第17章

    柳朝明怔怔地看着苏晋,眼中惊怒恍若雷云阵阵,却一霎时转成秋日风雨。

    雨丝如雾,原来自一开始,他就没看清过她。

    他甚至来不及顾及左臂汩汩流血的伤,一门心思只回想起老御史临终的话——

    苏时雨这一生,太难太难了。

    柳朝明觉得荒谬。

    原来竟是这么个难法。

    满腔的惘然与莫名的震怒无处安放,只得下咽,竟有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闷,五脏六腑就像被沸水浸过一般。

    他抬起眸子,凉凉地看向朱南羡:“殿下疯了?若太子殿下晓得您替她挡了这一刀,她还有命活吗?”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柳朝明心头陡然一震,竟下意识地为苏晋将兜帽遮上,扯过斗篷一角把她周身掩了,这才回过身去。

    韦姜看了这厢场景,正要请罪,被柳朝明一抬手止住。

    他看了眼昭合桥那头,一干暗卫均已伏诛,正被锦衣卫押解成排,等候他的问话。

    柳朝明默了一默,抬眸冷冷道:“全杀了。”

    韦姜愣住,十分不解:“大人不留活口问话么?”

    可柳朝明并不答他。

    韦姜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朱南羡,请示道:“十三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朱南羡微一点头:“杀。”

    苏晋看了眼柳朝明肩头的伤,想割下一片衣角为他止血,一抬手却发现手腕还被柳朝明紧紧攥着。

    柳朝明似被她的动作惊扰,垂眸一看自己握在苏晋手腕的手,怔了一怔,烫手一般蓦地便松开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往后避让一步:“不碍事。”

    绣春刀出鞘,桥上二十多名暗卫须臾就断了气。

    韦姜拎着覃照林扔到桥下,拱手又请示道:“殿下,柳大人,这是个有功的,也要杀了么?”

    柳朝明沉默了一下,问朱南羡:“这是殿下的人?”

    朱南羡尚未从柳朝明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恍恍然,片刻竟想起当日在宫前殿,沈奚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贵为殿下,却没有无上权力,甚至生于长于这无上权力的庇荫之下。

    你若真想保护谁,不然你够强,不然她够强。

    彼时他还懵懂。

    但此时此刻,他是彻底明白了。

    是啊,他生于这权力的庇荫之下,若不能将这权力握在手里,连想为她挡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朱南羡别开目光,沉然道:“柳大人觉得该杀,便杀了吧。”

    覃照林不是傻子,那些暗卫虽然该死,可留几个活口必然比全杀了更有用,柳朝明之所以让韦姜杀光,想必是因为这些人都亲睹了苏晋的女子装扮。

    就算没有当下笃定她是女儿身,哪怕有一丝猜测,也可能在日后酿成大祸,让她丧命于此。

    覃照林知道自己也是大祸当前了,却碍于韦姜在场,不敢多做解释,只憋屈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柳朝明磕头。

    柳朝明默了一默,对韦姜道:“想必太子殿下已在来此处的路上了,韦同知不如先去回了卫大人,待本官审完此人,自会前来。”

    眼前一位左都御史,一位嫡皇子,韦姜担心这二人的安危,本不愿走,奈何也瞧出柳朝明是存心要将他支开,不敢多言,当下率着一干锦衣卫离开。

    街巷又静下来,直至此时,喧嚣已过,周遭浓厚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柳朝明看着覃照

    林,也不跟他废话,只问:“家乡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

    覃照林道:“回柳大人的话,下官正是应天城人士,上前年城里疟疾,家母和小儿没熬过高热,都去世了。眼下家中还俺与媳妇儿两个。亲戚不常往来……”

    柳朝明打断他,问朱南羡:“他说的是真的?”

    朱南羡垂眸道:“本王要去问过左谦。”

    柳朝明道:“不必。”然后他看着覃照林,“本官不动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覃照林连磕了数下头:“大人、大人只当末将已没了舌头,便是死,便是太子殿下问起,末将都不会将苏知事的事吐露半个字。”

    朱悯达的问责只是原因其一。

    昭合桥头死了太多人,怎么都要留一个活口,否则朱悯达一定会生疑。

    柳朝明淡淡道:“除此之外,你且记住,将来不管是哪位殿下发现端倪,逼问于你,我都察院的手段,只会比这位殿下狠十倍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男一男二都是主角,站队随心,每天换一个也行,实在不行一心喜欢男配也可以,退一步掰弯自己爱上女主也没问题,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喜欢我,嗯。

    第30章

    三十章(修)

    朱悯达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他心忧朱南羡的安危,竟让十数名羽林卫精锐开道,在前来拦截的东城兵马司中生生撕出一道破口,一路赶至城南。

    朱南羡是朱悯达从小看到大的胞弟不提,更重要的是,朱南羡手握西北领兵权,倘若他一死,西北兵权傍落,老七便再无后顾之忧,到那时,即便朱悯达顺顺当当地继位,七王也有实力率兵夺权。

    昭合桥仿佛被血洗过一般,桥上桥下都是断首残肢。

    竟没留活口?

    朱悯达只觉浑身的血一下冲到了头顶,凛然问道:“谁干的?”

    下头跪着的有四人,早在他来之前,覃照林便将盔甲里头的外衫脱给了苏晋,虽大了一些,好在换回了男装。

    朱南羡垂眸道:“是我。”

    “你?”朱悯达冷笑一声,“你有多大本事,本宫岂能不知?金吾卫不在身侧,你是自哪里招的天兵天将来杀这许多人?”

    他的目光掠过朱南羡,又落在苏晋身上,又是一笑,声音更冷了:“本宫也是好奇,近来应天城的大事,怎么桩桩件件都离不了应天府的苏知事?”

    苏晋跪伏在地,垂首不语。

    朱悯达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跪在苏晋一旁紧要牙关的朱南羡,心知他此番险些送命,必然与这知事脱不了干系,勃然怒道:“回话!”

    “回太子殿下。”苏晋还未答话,跪在她另一侧的柳朝明朝朱悯达一拜,“苏知事是跟臣一起来的。”

    朱悯达目光一扫,又落到柳朝明身上,泠然道:“左都御史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他,当日在宫前苑,他柳大人拿着都察院的立场,已跟东宫买了苏晋一命?

    朱悯达最受不得胁迫,却又不得不顾及长远。

    他自心里暗暗忍下一口气,转而又问朱南羡:“本宫来的路上听说,你在马少卿府上瞧上了一名婢女,且将人抢走了,那名婢女呢?没跟你一起吗?”

    朱南羡抿了抿唇:“这一路来太危险,我让她走了。”

    “走了?”朱悯达再忍不了他三人言辞含糊,眉间涌出肃杀之气:“这暗夜深巷寂杳无人,区区一名弱女子,能走到哪去?插翅飞了么

    ?”一顿,又转头看向苏晋,“反是苏知事,莫名而来,莫名出现在此处,不得不让人生疑啊。”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苏晋身上的衣衫。

    不对劲,这衣衫宽大,明显不是她的。也就是说,在自己来此处前,苏晋是换过一身着装的。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令苏晋要将衣衫换过才能见人呢?

    朱悯达微眯起双眼,脑中仿佛崩起了两根弦,弦丝即将相接,马上就要发出铮鸣之音,可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又传来杂杂拉拉的脚步声。

    朱悯达回身一看,原来是沈奚带着马府一干吃月酒的官员到了,为首二人便是吏部的曾友谅与曾凭。

    沈奚率众官朝朱悯达拜下,自眼风里扫了一眼跪在另一头的苏晋与朱南羡,心中微一揣摩,抬起脸对朱悯达嘻嘻一笑道:“太子殿下这回可要好生犒赏臣了。”

    朱悯达以为他在为识破马府设局一事邀功,微一点头道:“嗯,是该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平身罢。”

    沈奚拍了拍膝头,又朝朱悯达一拱手,笑道:“殿下误会了,微臣这回功劳大了,非但殿下该赏,十三殿下更该赏。”

    朱悯达眉心一蹙:“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沈奚应了声是,挑眉看向朱南羡:“敢问十三殿下,殿下可从马少卿府上讨走了一名婢女?”他说着,也不等朱南羡回答,将身形一让,“你看看这是谁。”

    从沈奚身后,走出一婢女,青丝拂肩,身姿婀娜,但并不相识。

    朱南羡愣了愣,这是要让他指鹿为马?

    沈奚面色平静,似是提醒一般问道:“这可是你方才抢走的那位?”

    朱悯达的目光扫向朱南羡:“是她?”

    朱南羡沉默一下,垂眸道:“是。”

    沈奚道:“十三殿下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这长夜深巷,怎好叫姑娘家一个人走,还好这是撞上了臣,否则叫哪个歹人瞧见,殿下岂不要痛失所爱了?”

    话音落,那名婢女袅袅婷婷走到朱南羡跟前,轻声唤了句:“殿下。”随即朝他拜下。

    朱南羡不由看了眼沈奚,只见沈奚趁朱悯达没注意,朝自己眨了眨眼,只好“嗯”了一声,伸手将婢女扶起。

    朱悯达见

    此情景,心中略感宽慰,道:“也好,你既喜欢她,那便查一下身家背景,只要清白,先收往你府上做个侍妾吧。”

    朱南羡垂眸站着,半晌才说了个“好”字。

    朱悯达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苏晋,语重心长的对朱南羡道:“当年母后仙逝,你为她守孝三年,又去西北领兵五年,实在是耽误得狠了。去年开年,你皇嫂为你挑了两名侍妾送去你府上,听说今年你一回来,就把人送走了?这像什么话?你好歹是皇子,是本宫的同母胞弟,再不成亲,该要叫天下人笑话了。本宫已让你皇嫂帮着选拣,今日事毕,你就回东宫住,你皇嫂自会领人给你看,有喜欢的,不说扶正,可先收作侧妃,嗯?”

    朱南羡喉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转头看一眼就站在自己身旁的苏晋,但是他明白,哪怕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许都会害了她。

    朱南羡一世至今,从来直抒胸臆,坦率而直白。

    然而此刻,他双手握紧成拳,狠狠将满腔覆水全压了下去,生平第一回隐忍不发地答道:“全凭皇兄做主。”

    其实朱悯达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因为朱南羡确确实实该成亲了,但更重要的是,大随实行封藩制,朱南羡只有成亲,才能正式授藩。

    老七这厢算已欺负到他堂堂太子的头上来了,他若再不紧着十三培养势力,长成自己的左膀右臂,日后的祸患只会更多。

    所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朱南羡的亲事,意在道明十三不日后,将是坐拥一方王土的藩王,看谁还敢再招惹他,招惹东宫!

    这时候,长街另一头又浩浩荡荡地走来一批人马。

    朱悯达侧目一看,除了自己带来的羽林卫以外,竟还有卫璋的锦衣卫,最稀奇的是,当先一人竟是十四王朱觅萧。

    朱悯达在心中冷笑,老七躲着不出面,没成想招来这凑热闹的傻帽。

    十四殿下朱觅萧是当今皇贵妃之子,年纪虽轻,气焰却高,仗着先皇后故去,其生母乃后宫之首,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嫡皇子,夺储的念头可谓司马昭之心,可惜本事太小。

    朱悯达淡淡问:“你做什么来了?”

    朱觅萧

    眉梢一挑,“皇兄这话问得可大不近人情了,皇弟听说十三皇兄有难,特特夤夜赶来搭救。”

    说着,看向朱南羡,仿佛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十三皇兄大难不死,皇弟这才好回去睡个踏实觉,可惜,皇弟是睡好了,这宫中有人要整夜整夜睡不着了。”

    言语间,直指七王朱沢微。

    朱南羡自小烦他,觉得与他多说一句都是白废唾沫,自是不理。

    朱悯达道:“你来搭救十三,就是这么赤手空拳来的?”

    朱觅萧歉然道:“大皇兄教训的是,赤手空拳是不妥,奈何皇弟手下无人马啊。”

    他“啧啧”两声,眼神从柳朝明,扫到卫璋,再扫到沈奚身上,“再说了,皇兄这里哪用的上我?都察院,锦衣卫,户部,还有户部沈侍郎身后的刑部,这朝堂里,势力最大的衙门几乎都在皇兄手里了,当真令人生畏啊。”

    朱悯达听了这话,心中一凝。

    是了,锦衣卫是怎么来的?

    他这么想着,目光便落到卫璋身上,长街深处,卫璋一身飞鱼服,负手端立,如刀削的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冷漠寡言。

    这么一个人,应该是从来不授命于任何人的。

    也正因为此,皇上才命他做了锦衣卫指挥使。

    可为何今夜他会赶到此处,跟羽林卫一起力敌拦路的东城兵马司呢?

    且不说锦衣卫究竟是不是来帮他的,就算是,被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可会觉得自己势力太大,还未继位就染指了他的王座?

    朱悯达越想越心惊,他与七王这一役,原已必胜,锦衣卫这一来,却将已倾斜到他这方的秤杆子彻底压垮了。

    朱悯达思及此,也不顾朱觅萧嘲弄的神情,当即对卫璋道:“敢问卫大人,是从哪里得到消息,能及时赶来此处?”

    卫璋面上仍没什么表情,拱手道:“回太子殿下,镇抚司在查仕子闹事案,恐再出岔子,在应天城各处布了暗线,今夜此处异动,末将便来了。”

    这虽也说得过去,但一切毕竟太巧了。

    朱悯达想要细想,却没什么头绪,心中将今夜之事理了一遍,决定从头入手查起,便对羽林卫指挥使伍喻峥道:“将马府上上下下搜过了么?

    可有什么可疑的。”

    伍喻峥一拱手:“有。”当下抬手一招,身后的羽林卫带出三人。

    苏晋抬眸一看,心中大震。

    这三人分别是她在马府后院见过的媛儿姐,嬷嬷,和管事老仆。

    伍喻峥道:“回殿下,属下已按殿下的吩咐,在马府的后院找到了此三人,他们都称见过被十三殿下带走的婢女。”

    朱悯达略一点头,忽然抬手指向苏晋:“那你三人且去认一认,之前被十三殿下带走的婢女,可是此人?”

    三人闻此言,诺诺应是。

    嬷嬷和管事老仆借着羽林卫的火把看清了苏晋的脸,诚惶诚恐地又朝朱悯达拜下,应道:“回太子殿下,正是此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留言我都看了,有喜欢我本人的,有坚定站十三的,有坚定站柳柳的,有站沈小哥哥的,还有生生掰弯自己站女主的,还有海纳百川和摇摆不定的。

    以上都没问题,我就想重点批评一下那么一两个说4个都喜欢的,你仔细算算,男一,男二,女主,男配,之帅,一共是5个人,喜欢4个的是把谁漏了?

    别说,我懂,过分了。

    第31章

    三一章

    朱悯达目色森冷,看向媛儿姐道:“你也去认一认。”

    媛儿姐垂首应了声是,缓步走到苏晋跟前仔细认了认,然后对朱悯达盈盈一拜:“回太子爷,奴家在马府后院确实见过此人。”

    朱悯达寒声道:“所以,今夜马府拿你做局,就是要诱此人前来,对吗?”

    媛儿姐看苏晋一眼,点头道:“应当是。”

    朱悯达的目光扫向伍喻峥,伍喻峥会意,续审道:“方才在马府,你为何一口咬定是一名婢女把此人放走了?”

    媛儿姐泣声道:“大人明鉴,那都是权益之计,奴家若不咬定是这婢女将此人放走,马府那些人便会怀疑奴家,他们会打死奴家的。”

    朱悯达扯起嘴角一笑:“你倒机敏。”又问:“这么说,是你趁着那名婢女送药之际,将此人放走的?”

    岂知媛儿姐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她双目注视着苏晋,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公子怎么会在这?”

    苏晋本以为媛儿姐已出卖她了,听到这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媛儿姐不知发生了甚么,唯恐说谎便识破,反而害了所有人,所以才说了一大半真话,直到听到太子最后一问,猜到他在疑心苏晋假扮婢女,才故意抛出一问,让苏晋自己将这个谎圆回去。

    还真不能小觑了这名在风月场上叱咤了数年的女子。

    苏晋略一思索,正要回答,那头沈奚“啊”了一声,抬起一柄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指向苏晋,问道:“你二人既是马少卿府上的,你们以前见过他么?”

    二人面面相觑,均摇了摇头。

    沈奚收回折扇,“嗒”一下往掌心里一敲,又问:“既然不认识,你二人为何让他去宴堂陪酒?府里多了个生人,且还是个男扮女装的公子,你们就不曾起疑?这说不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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