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掩藏面庞,哑声?辩驳,“比他们更凶。”

    “凶?凶还藏在?这里??”夏初浅猫腰俯身,就像在?床底找躲起来的小狗,卷他衣袖的手指仿佛引小狗出洞的尾巴草,

    “你是很?能打?啦,可我不怕你。”

    “因为只有你护着我,

    不是吗?”

    他犹豫沉默:“……”

    “我饿了。”夏初浅话题一转。

    “……我送你。”发颤僵麻的长腿伸了好几下才颤巍巍踩地,柜子低矮,

    他蜷着手脚往外挪,

    头发摩擦柜顶磨出呲呲静电。

    起身时脚掌刺麻,他大手急忙扒住柜门。

    夏初浅箭步搀扶,

    借机拉他的手。

    粗粝的大手一瞬生寒慌慌往出挣脱,

    温柔网黏丝缠绕,

    他抽她?就攥,

    他躲她?就追,

    她?软嫩的手指长在?他手上。

    “我害怕。”夏初浅攥紧,

    “我害怕他们,

    不怕你。你牵着我,我就不怕了。”

    闹腾的大手点穴于她?的温言之中,

    她?仰头深凝:“能不能再送我回去呢?就像你说的,我一个女?生,独自来这种地方不安全,那我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走吧。”他最终妥协。

    他落后夏初浅半步,调小步伐,配合她?的节奏,委屈而自馁地辩白:“我……很?少这样。”

    “嗯,我相信。”夏初浅嫣然回眸,目触他脖颈的缕缕抓痕,“你的脖子怎么了呀?过敏了?”

    “嗯。”

    “吃过敏药了吗?”

    “嗯。”

    “刚才吃的?”

    “嗯。”他应得乖巧。

    难怪呢,夏初浅理清了前因后果。

    满地狼藉,常年攒积的泥尘溅上鲜血,朽烂的墙皮染星星点点的红,红白对比强烈,有种末途狂欢之感?。

    拳手们吃痛着艰难起身,琴姐无奈地拿着扫把簸箕扫清啤酒瓶的碎片,以免误伤人。

    昏暗的走廊,突然,一抹纤白身影缓缓走来,步伐轻盈,自带沉静气?魄。

    柔软如水,却又刚毅能穿石。

    小手牵着一只粗砺大手,一米六出头的娇小女?人,身后跟着一米九几的戴面具的高大男人。

    他乖乖随在?她?身后,背脊微弓,脑袋微垂,配合她?的步长迈着小小步。

    擂台上唯我独尊的气?场,冷峻疏淡,生人勿进?,蜕变成了温驯乖良的模样。

    拳手们后怕,纷纷装看不见。

    琴姐眼瞪得像铜铃,这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deep吗?!多少女?生趋之若鹜,经?年累月穷追不舍,deep理都不理,怎么才见两面就被这美女?驯服了?

    “老板娘,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路过时,夏初浅致歉,“我带他走了。”

    “……噢。”老板娘呆愣,这女?的气?质素洁,俏鼻樱唇,难怪deep沦陷了,她?心有戚戚,“不是我偏袒谁,两年了,每个人啥性子我心里?有数。”

    老板娘蚊声?咬耳朵:“Deep从不惹事,我知?道是那些臭小子挑的头,我教育他们!美女?,你知?道我这买卖……对吧?你别往外说,对deep也不好。”

    “我知?道。”夏初浅笑笑。

    *

    两人来到一处空地,停着几辆车,他带她?走到了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小轿车前。

    “什么时……”

    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在?方叔开的驾校里?跟他学的吗?自闭症和隐疾有影响你考驾照吗?

    问题哽在?嘴边,夏初浅最终消解。

    解锁了车门,他却没松手,垂眸盯着相牵的手,手指松了一下又回缩握紧。

    “你牵着我,我怎么上车?”夏初浅唇畔漾笑,问,“能陪我去逛逛吗?我还不想回家。”

    “你不是饿了吗?”

    “嗯,你能陪我去吃东西吗?”

    孔洞中的晦暗双眼忽地亮起光芒,他点点头,牵着她?到另一侧车门,开门,护着她?的头看她?妥善坐好,才松开手,关车门,小跑着上了驾驶座。

    内饰不像当?年的卡宴那么有尊贵格调,但简洁干净,玫瑰淡香袅绕鼻腔。

    “你用这个味道的车载熏香,不会有人说你什么吗?”夏初浅以不亲不远的口气?聊起。

    “说什么?”

    “说好闻,说你有生活情调,或说娘啊之类的,这味道比较女性化不是吗?”

    除了擂台,除了她?和几个亲近的人,没人近得了他的身,更不用说上他的车、闻他钟爱的味道。

    倒是有挑衅的拳手嘲笑过他喜欢买玫瑰当?作镇宅之宝似的存进?衣柜,说花,买来送女?人可以,送自己简直招笑。

    但没人敢说他娘,赛场论?雌雄。

    “无所谓。”回程的路他习惯开窗吹吹风,担心冷着她?,他今天紧闭窗户,“我喜欢这个味道。”

    夏初浅张了张嘴,想问他嗓子怎么了,清朗之音变得跟铁锹铲地似的,吃药吃的?还是染上烟瘾了?眼周的痣又是怎么搞的?却问不出口。

    “嗯,很?好闻。”她?应和。

    握方向盘的骨节血肉模糊,墨夜点缀下悚然而惊,怕吓到她?,他拘谨地悄悄擦。

    抹的美黑油被纸巾带走,白皙肌底显露,她?目视前方,装没看见。

    两人聊起了别的,似乎紧张,没自信能答出合格分数的问题,他都沉默以对。

    *

    C城近两年兴起了夜市经?济,烟火气?升腾,摊铺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尽头。

    过路行?人见到夏初浅这对,都不由地带着探索多看两眼,靓女?配战损的神秘面具男,以为这两人刚参加完什么新潮的活动,或是网红在?拍段子。

    周一晚上,这片夜市没那么压肩叠背,小吃摊铺前买宵夜的食客倒也不在?少数,热热闹闹的。

    夏初浅贴着他走,别被人流冲散了,她?找他只管往天上看,就属他挺拔阔高如青松,而她?女?性平均身高,混人群里?没那么容易找到。

    现炒的米线喷香四?溢,锅气?十足,铁板上香煎豆腐和狼牙土豆色香味俱全,牛肉串烤鸡翅俘获味蕾。

    见夏初浅一直沿路四?处看,他掏出手机问:“想吃什么?”

    经?他一问,她?的胃□□跃起来。

    晚餐在?“星星之家”随便垫吧了几口,就赶紧奔赴拳场,确实有饥饿感?了。

    “有点饿,你呢?”夏初浅问,“你想吃什么?”

    “听你的。”

    似乎懊悔刚才的脱口而出,他四?肢蜷掌心,拇指指手边的一家烤串摊,改口道:“这家。”

    “行?。”夏初浅不挑嘴。

    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连锁便利店,松口气?忙说:“你买吧,我吃什么都行?。我看排队的人挺多的,估计要等一会儿,我正好去那边买个东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指腹下意识摸裤缝,他点了点头。

    *

    夏初浅小跑到便利店,从货架上飞快地挑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抱去结账。

    沿路瞅了半天,这附近没一家药店,好在?这种连锁便利店有基础的外伤用药。

    他的拳骨那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她?不管,他貌似就放任不管了。

    这怎么行?!

    还偷偷用纸擦,多疼啊……

    折回烤串摊时,夏初浅却发现他不见了。

    炉炭将空气?烫得扭曲变形,老板满头大汗,拿袖子揩拭,夏初浅却一瞬如坠冰窖。

    他怎么没听话乖乖等她?呢?他走了吗?还是又发病了?不该放他一个人,应该带他一块儿去买药的!

    甚至不该带他来这里?,这里?人多,全是普通百姓,他揍起人来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遭得住。

    “老板!”夏初浅疾言忧色,“刚才这里?有个戴白色面具的高个子男人,你看到他去哪里?了吗?”

    老板忙得都没空抬眼看,一手把串串翻来动去,一手抓起调料罐撒辣椒粉:“去那边了吧。”

    老板下巴指了指夜市深处。

    “谢谢!”夏初浅马不停蹄向里?飞奔。

    按理说,他很?好找很?好辨认,可直到跑到路尽头,再往前便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她?都没看到他。

    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她?四?下张望。

    她?删了他所有的联络方式,当?时为了恪守感?情,把他当?普通的来访者一视同仁,她?刻意不去记他的电话号码,现在?,她?想联系他都无从联系。

    问了许多路人,有人说没印象,有人说:“哦,我记得好像见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哎?就是你呀!我就是看他和你在?一块儿啊,再没见过他了。”

    呼吸道刺痒,夏初浅等不及喘匀呼吸,马上折返回去,想去停车的地方看看他的车还在?不在?。

    暖黄路灯交织月色银辉,男女?老少和她?擦肩而过,跑着跑着,她?停下脚步。

    他笼在?灯火阑珊的袅袅烟气?中,就等在?烧烤摊旁。

    一瞬间,热量直冲脑门,她?一手掐腰,一手扶额,带着哭意远远和他视线相凝。

    见到她?,他僵直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行?人三三两两,他大步穿过他们向她?走来,手里?捏着一把烧烤串,裤子口袋鼓起一个弧形的轮廓。

    “你去哪了?你干嘛乱跑!吓死我了!”心跳的余震震得泪水摇摇欲落,夏初浅唇线抿直,有些赌气?地偏开头,却看见他裤缝染上血污。

    等了许久等不到她?回来,他以为又被丢掉了。

    长大了,依旧没改掉一恐慌不安就拿裤子开刀的习惯,不是蹭,就是攥的。

    “手疼吗?”恻隐之心盖过了后怕和愠怒,她?心疼地数落,“你就糟蹋自己?。”

    想来,他们应该是恰好错过了,冷静下来夏初浅叹口气?:“我买完东西回来,发现你不在?烧烤摊那里?,我还到处找你呢,你没事就好。”

    仅她?一人唱独角戏,他安静得很?是古怪。

    树叶飒飒作响,纯白面具裂缝斑斑,一小片白色碎片脱落,打?卷于微凉的晚风之中。

    他的破碎转虚为实,羽睫遮不住眸底深处的惴惴狼藉,迷失于她?的口型。

    瞬间,夏初浅忆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晚上,他流露出和此刻相同的不安,如脆瓷易碎。

    ——他听力失常了。

    ——他以为她?丢下他走了。

    柔暖一笑,夏初浅没再言语,转身往前走,手向后伸熟稔地摸到他的手。

    “一周牵一次手”的规定似乎烙刻在?他的脑海,他抻着五指,她?能摸到他因为发力而鼓起的筋骨脉结,走过几个摊铺,他才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裹。

    *

    夜幕低垂,春季的风卷携着万物复苏的草木香气?,铅云流动聚积成片,春雨将至。

    两人找了把长椅坐着吃东西。

    说是一起吃,实则只有夏初浅嘴巴吧唧吧唧。

    他不愿脱面具,连饮料都不喝一口,僵硬如一尊泥塑,她?稍微一动,他的腿脚便跟着惊厥,预备随时跟着她?站起来。

    一大包烤串,没一样是动物内脏,菜单上红艳艳标注着牛肚和鸭肠是招牌,他也没点。

    “咳咳……”他清清嗓子,似乎找回了听觉,磨砺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含混气?音,“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回来。”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包着纸巾的小玩意。

    等夏初浅时,他看到有小孩指头上环着这个转圈圈,他便去问在?哪里?买的,小孩妈妈说,在?夜市的另一边,这款挺畅销,只剩一两个了。

    他示意夏初浅打?开看看。

    款款拆开纸巾,一个硅胶质地的白色海星造型的小挂件,躺在?她?的掌心。

    “一样吗?”

    居然真的存在?,她?瞎扯的小物件。

    批发品,都没有外包装,他特意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纸巾避免被他的手染脏。

    “嗯,一样。”眼底的热意倒流,心化成了一滩水,她?点点头,“好巧呀,这里?也有卖的。”

    原来他去买这个了……

    “多少钱?我给你。”

    他摇头不收。

    她?撸一块烤签上的牛肉,状似闲聊问:“你有念大学吗?”

    他点头:“大三了。”

    “你住宿舍,还是自己?住,还是跟谁住呀?”

    “跟……我叔叔一起住。”

    “你叔叔最近还好吗?”

    思忖一下,他答:“还好。”

    “打?拳是课余爱好,还是冲着奖金去的?”

    他应激似的顿时面朝她?,眼底拢一片惴惴夜雾,涩声?道:“以后都不打?了。”

    “嗯。”夏初浅把吃完的签子扔进?垃圾袋,擦干净手指,“就像你叮嘱的,那种场合女?生最好不要独自进?出,因为危险,对拳手而言也危险,不戴任何护具肉搏,受伤是家常便饭,在?乎你的人多担心。”

    她?眉眼弯弯:“把手给我吧。”

    碘伏涂过他开裂的伤口,他静如止水,抽痛声?都不出一下。

    偶尔夏初浅抬眼观察他的状态,撞上她?的视线,他迅速垂眸躲开,可藏不住眸底的深切眷恋。

    他还是他,一望而知?。

    “回去记得涂消炎药膏。”简单处理好伤口,夏初浅用湿巾给他擦擦手上的脏污。

    把他的手心翻朝上,借路灯明光,她?看见他右手掌心的一大片皮肤丧失了纹理。

    是烫伤或烧伤。

    刹那,“星星之家”的那场火灾跃然于夏初浅的眼前,数种情绪混作一团,她?今日没有捅破他的身份,也不好去追问那日他为何舍身相救又不留只字片言。

    “那串数字是多少来着?”

    “……H…”

    夏初浅哪里?记得住,但她?相信他念得一字不差,她?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在?和他对暗号。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好好用在?学习上。”她?嘴角缱绻干净明媚的笑意,“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叔叔。以后啊,吃了过敏药就乖乖上床睡觉。”

    风起风停,路灯拖长欲绽未放的花骨朵的晃影,雨意待发,空气?润湿了几分。

    夏初浅看到他摇曳着的棕色碎发黏了一粒啤酒瓶碎屑,他双手不便,她?便抬手去拈那碎粒。

    他毛茸茸的脑袋自然于心地下移到她?舒适的高度,像小狼狗敞露肚皮交予信任和依赖,乖驯地,定着不动。

    他还以为夏初浅要摸他的头。

    她?愣一下,弹走酒瓶渣滓,像从前那样抓了抓他的头发。

    一滴雨水穿透云层洇湿灰土地,夏初浅收回手,整理垃圾:“下雨了,走吧……”

    话音未落,她?的眼前忽地攀黑。

    一只笙寒的大手覆上她?的双眼,细碎微光漏进?他的指缝。

    视野窄狭,他的白色面具无限逼近,贴在?她?侧脸和脖颈的那种磨砂酥麻感?引得她?身灵剧颤。

    脖子前侧有齿尖挲挲刮摩的微妙触感?,冷雨坠在?她?脸颊,道不明的情绪潮起潮落,既贪享又惊恐,她?忘记避雨,双手紧扣长椅边沿,咬唇屏息,五官紧绷。

    他又发病了吗?

    此前,他隐疾发作才会啃咬她?的脖子,狂野而恣肆,可这次,他唇齿的侵略磋磨格外温柔。

    夏初浅不敢动弹,半晌,耳边响起他的声?音,那语气?如坠地的雨点坼裂,混在?风里?快要消音。

    “我以为……”

    他撒手,随着低头的动作面具垂落面前,碎声?喃喃:“你会喜欢。”

    第58章

    雨天

    长夜万籁俱寂,

    钟家医院,刘世培早已入睡,秋末染清寂地蹲坐在病房一角。

    他?的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正在播放三年前,

    他?和夏初浅在别墅三楼那间上锁的房间里的监控录像。

    治疗最初,

    他?的行动受限,只在别墅活动,

    徐庆河提出在别墅内外都装满监控,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每天都看一看前一天的录像,觅迹寻踪。

    秋末染想?起三楼的那间卧室,在陈凡医生的事情?之后,

    秋许明早就装了监控。

    那个雨夜,他?带夏初浅上去剥开回忆给她看,

    说着?说着?,他?忽然断片,

    清醒后她面色绯红,

    眼神前所未见,似乎羞恼懊悔又意犹未尽。

    他?查看监控时,

    便?目睹了那样?的自己。

    恣野强蛮,

    跟本我判若两人,

    却更讨她的欢心。

    雨丝风片敲打落地窗,

    绵亘的雨痕后面,

    深夜的远郊灯火寥若晨星,

    合上电脑,

    秋末染放空瞭望,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

    却还是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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