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迟疑。

    趁着舅舅还在,她也能得一个商量的人。

    “二伯父……”她喃喃念叨着,胃里一阵翻涌,怕是从此连这个称呼都要厌极了。

    ……

    回北城石井胡同的时候,依旧是云归鹤驾车。

    谢姝宁跟玉紫坐在车内。

    立夏则仍旧回谢二爷身边去。

    “玉紫,你是不是在怕我?”回府的路上,谢姝宁闭着眼睛假寐,轻声问道。

    “……怎会。”玉紫声音微颤。

    她头一回见这样的谢姝宁,怎会不怕!

    但凡是个人瞧见了,都会怕!

    她甚至有些不敢看谢姝宁。

    谢姝宁依旧轻声说话,“月白头一回跟我行事,骇得抖了一晚上,身子簌簌的,抖得像个筛子。”

    听到月白的名字,玉紫多了几分好奇,少了几分骇意。

    谢姝宁闭着眼睛不知道她的心思,只顾自己说,“我想活下去,也想让母亲跟哥哥活下去……可这还不够,我还想让他们活得畅快,活得自在……这可真是太难了……”

    谢家家大业大,虽分了家,但撇开二房不提,三房跟长房的关系可一直就如同藤蔓与树,紧密相关,难以分离。

    三老太太是死了,三房里没了能拿孝字压人的长辈,母亲的日子就容易许多。

    可这哪里够?

    将来哥哥会长大,她也会长大。她如今虽有同燕霖的亲事做幌子,但若事情无误,燕霖迟早要死,那她的亲事到时候还得另外谋划。到那时,焉会由她做主?便是母亲,也没有多少能置喙的立场。

    哥哥也是这般。

    所以她迫切地想要避免这些情况发生。

    她靠在那,没有继续同玉紫说话。

    谢二爷在谢家的地位,犹如神话里的定海神针。

    没了他,谢家不会跌入尘埃,却会垮。

    她想着,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按道理谢二爷活着,对谢家才有好处。

    “唉……”她背过身去,幽幽叹了口气。

    回到府里的第二日,就修书一封让准备回田庄的云归鹤带了回去。

    宋氏惊讶,“怎么来去匆匆的,难得来一回,在府里多住些日子也好呀。”

    “师兄功课重,轻易耽误不得。”谢姝宁送走了云归鹤,就来陪宋氏。

    宋氏唉声叹气:“你哥哥怎么就不知用功呢。”

    她总是在牵挂谢翊的课业。

    谢姝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应,只得笑笑将话题带开去。

    这日直到用过晚饭,谢姝宁才回了潇湘馆。洗漱过后,就歇下睡了。玉紫当值,知她怕热,就索性拿了扇子进来,在她身边不疾不缓地扇着。

    很快,谢姝宁就睡熟了。

    玉紫就收了扇子,小心翼翼将帐子的角落都一一掖好。

    经此一事,她忽然间变得沉稳了许多。

    有时候,怕过了,就不怕了。

    过了两日,宋延昭从庄子上回来了。

    谢姝宁很是欢喜,说新看了本书,有些不懂的事正要问舅舅。

    “就你事多!”宋氏嗔了声,笑着应允,目送两人下去。

    舅甥两人就往书房走。

    进了门,宋延昭就拉下了脸,“二爷的事,当真?”

    谢姝宁颔首,“这种事,怎好胡说,自然是真的。”

    立夏的话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她回来后就想尽法子,悄悄查了谢二爷收留的那些孩子的事,虽不能尽数查明,但那些零碎之事也已经够叫人难以释怀的了。

    宋延昭听了,就重重一拍书案,怒斥:“这下作东西!”

    “舅舅觉得这样如何?”谢姝宁取下一本书,翻开,指着上面的两个字——净身。

    宋延昭诧异地望向了她。

    第134章

    骗局

    “你的意思是说……要将他变作阉人?”宋延昭轻咳两声,试探着问道。

    虽然对谢二爷的行事十分厌憎,可他身为男子,听到“净身”二字,仍是忍不住微微颤了下。

    谢姝宁却并没有看他,只低头盯着书页上的两字瞧,玉似的白皙手指在墨字上来回反复摩挲,“若不然,留着他胯下那物继续作孽?”她用孩子的面孔说着大人的话,在宋延昭面前全不遮掩,“况且,留着他终归是个祸患。”

    眼下即便并没有人发觉这桩事,可难保将来不会被人发现。

    许多事都同她前世经历过,看过的大不相同。这一回,也说不准。

    一旦谢二爷的丑态毕露,那谢家就真的完了。

    性喜娈童,可绝不是什么值得说道,能光耀门楣的事。

    谢姝宁只要一想起谢二爷昔日也曾对哥哥动过那样令人作呕的念头,就忍不住想要直接去了他的命。

    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他还得先活着。

    “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披着善人的皮,打着行善积德的名义,做出这样叫人恶心的事来……”谢姝宁移开了手,终于抬起头来,望向面色凝重的宋延昭,斩钉截铁地道,“不知道便罢了,既知道了,哪里还能就什么也不管?”

    宋延昭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自然要管!”

    可怎么管?

    书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会,舅甥两人才各自落座,又让人奉了茶上来,开始轻声商讨起来。

    谢姝宁已从立夏口中将谢二爷的喜好摸了个一清二楚,她在心中翻来覆去思量了几遍后,便将自己的提议说了出来。

    宋延昭听了,忍不住抚掌大赞。

    ……

    过了几日,谢二爷休沐,在家中闲来无事,就要去寻立夏。

    正巧二夫人为了幼子早日入崇熙书院的事忧心得焦头烂额,起了心要谢二爷动用关系。若不肯,她就要回娘家动梁家的人脉。

    谢二爷闻讯,大急,面上仍故作镇定,摇头道:“夫人,崇熙书院自建立以来,已近百年,仍屹立不倒,焉是动几条人脉就能的?若这般容易,岂不是个个没有学识的草包也能进?”

    他是想劝二夫人早些打消了回梁家去提这事的念头。

    可话落在二夫人耳里,却成了谢二爷嫌弃自己的儿子是草包。

    她不由怒气冲冲起来,“你平日里忙于政事,不知教养儿女也就罢了,眼下我只央你去探一探门路,你便说宝哥儿是草包,你是何意思?”说完,她仍为儿子叫屈不已,又瞪二爷一眼,“你的儿子,若是草包,那也只因像了你这个草包父亲!”

    谢二爷见她躁得很,才说两句话就已是气成了这样,连自己都骂上草包,哪里还敢申辩。

    他又许久不见立夏了,心里想得紧,憋在家中也是烦闷,便忍了不耐,好声好气地劝起二夫人来,“是我不好,是我草包,夫人可切莫气坏了身子。”

    二夫人只是脾气大,有人哄上一哄,也就消了些气。

    谢二爷便趁热打铁,继续道:“你也知道,崇熙书院有白家的人在,白家又是皇贵妃的母家。而今李家又要出一位新皇后,白家的处境难说得很。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能离白家远些便先远些才是。宝哥儿年纪尚幼,书院的事,再看几年也不晚。”

    他放软了声音,要多和气就多和气。

    二夫人这才点了点头,附和着他的话道:“那暂且先听你的。”

    “我知道,夫人一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谢二爷就笑了起来,一派温文儒雅的中年学士模样,“同僚相邀,我这会还得出门一趟,待我回府,咱们晚些再好好商议一番,可行?”

    “你要去便去,我难道还能拦你不成?”这话二夫人倒是说真心的。她的夫君,她心中有数。虽然应酬不少,可平日里莫说去富贵巷那样的地方喝花酒,就是连府中的妾都只有一个罢了。

    所以二夫人喘口气,缓过劲来,就送他出了门。

    谢二爷也就从容不迫地离开了。

    出了大门,他直奔马车而去。

    车夫是二夫人的人,他拉着马缰,回头问谢二爷,“二爷,往何处去?”

    隔着车帘子,谢二爷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才略带几分懒散地道:“去东城天香楼。”

    天香楼是东城最有名的酒楼,尤以美食出名。

    车夫一扬马鞭,赶车往东城的方向去。

    到了地,只见周围人群熙攘,车水马龙。

    谢二爷就让车夫将车停在了个僻静的地方,自己下了马车往天香楼而去,车夫在原地等着。

    等进了天香楼的大门,自然就有跑堂的笑着迎了上来。

    谢二爷摆摆手,只说等人,支开了跑堂的店小二。随后就轻车熟路地往天香楼后门而去。

    天香楼分前后两道门,各自面向东城的路。正大门前是来往行人最密集的大道,后门面朝的则是狭窄些的一条小道。出了门,上了路往左手边直走百米,而后右拐往胡同中去。

    这条路,谢二爷烂熟于心。

    因了二夫人时常无意间会问起他去了何处,为了有车夫作证,他从来不让马车将自己送到最终的目的地。

    一直以来,谁也没有发现过其中的漏洞。

    说起这事,谢二爷心里是颇为得意的。

    在立夏这件事上,他却是得意里掺杂着懊恼。

    得意的是,自己挖到了宝贝。所以哪怕立夏如今已渐渐长成了青年模样,喉结突出,眉目轮廓硬朗,他也舍不得丢弃。像一只还没有玩厌的蛐蛐,养在罐子里。

    可他也觉得不悦,因为立夏是这么多孩子里最不听话的一个。

    几年前,他就起过心思要逃走。虽然并没有成功,但仍旧叫人想起来便不悦得很。不过那时,他在仕途上正春风得意,因而平日里玩得也就狠些,有回将立夏留在了内书房里,从此食髓知味。有一回,还差点便叫二夫人给发现了,他只得慌慌张张地收了个平日里根本没看中的丫鬟做通房,将事情给掩了过去。

    二夫人还因为这事,同他大吵了一架,半夜难寐,在外头乱走动。

    后头似是遇见了三房六弟的长女生病,使了婆子来请已经故去的杭太医,才叫她忙乱了起来,将事情给抛在了脑后。

    说起来,立夏那一回被他给折腾得厉害,从内书房逃走,一路上竟没有被人撞见,实在是运气。

    若不然,他当日也就只能忍痛将人给处理了。

    惋惜着,身子一热,谢二爷已是走到了胡同里的一间小宅子门前。

    半旧的门扉,虚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这地方虽偏僻,可周围也住了些人,只多半是行商人家的外室,平日里也都是大门紧闭,从不出来。

    所以他也不怕被人发觉。

    今日是立夏邀他来的。

    他的心情也因此多了分雀跃,大步抬脚跨过了门槛。

    立夏也正循声从里头走了出来,见了人神情冷漠地招呼了声。

    谢二爷就栓上了门,朝着他走近,嘴里嗤笑着,说起些不干不净地话来,“你个浪蹄子,自请了我来,这会又摆出这样的模样来是给谁瞧?看爷过会怎么收拾你!”

    说着话,他已是猴急地就要拉立夏进里间去。

    立夏却面无表情地退开一步,道:“二爷,奴才今日请您来,是因为寻到了一样宝贝,并非是让您来看奴才的。”

    谢二爷愣了愣。

    “宝贝?”他念着这两个字,旋即明白过来,眼角眉梢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他们的话里,宝贝二字自然还有更明确的意思。

    他就收回了手,道:“人在哪里?”

    立夏将他往东边的大屋子带,口中道:“这孩子的脾气不小,性子颇烈。”

    “性子烈?”谢二爷哈哈笑了声,“到了爷手底下,再烈的性子那也得成了春水一潭。”

    立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上前几步,他开了门,退后,“二爷进去吧,奴才在外头候着。”

    谢二爷有心想要拉他一起进去,就道:“来来,你也一道来!”

    “奴才进去,怕是要分了二爷的心。”立夏难得微微一笑,伸手往他腿间轻轻一抚,旋即收回,“二爷去吧,奴才过会来陪您。”

    他从来没有这般和声细语,又主动的时候,谢二爷不由讶然。

    一想里头的是个烈性子,他也的确想自己多玩会新鲜的,便摆摆手道:“也罢,你守着吧。”

    随后,他就推门往里头走。

    谁知才进了门,身后就是一黯。

    他惊讶地回过身去看,却见门已被关上了,他有些不满地斥了句,“立夏你的规矩呢!”

    可回应他的却是“咔哒”一声落钥声动静。

    谢二爷并没有在意,只当是立夏怕屋子里的人要跑,先帮他将门给锁上了好办事,遂缓和了面色隔着门又夸了句。

    然而一扭头,出现在眼前的却只是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头哪有什么宝贝?

    “汪!汪汪!”

    他跟前分明只有一只京都少见的巨大獒犬!

    身形高大魁梧,白牙森森!

    谢二爷惊呼一声,便踉跄着要往门外跑。

    大狗立即扑了上来,似早有准备,一把往他胯间而去。

    第135章

    重伤

    “立夏!立夏——”谢二爷声嘶力竭地喊着,手掌在紧闭的门板上拼命拍打。

    陈旧的门扇在他手下“哐哐”作响,却依旧顽固地立在原地,连丝门缝也无。门外的挂锁亦跟着他拍击的动作哐当摇晃,然而立夏却始终没有来开门。

    谢二爷骇出一身冷汗,再顾不得拍门,只费尽全力抵抗眼前似发了狂的大狗。

    狗的口涎散发着腥臭,“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上舒适又昂贵的罗衣上。

    那狗也不知是怎地,只追着他胯间不放过。

    谢二爷浑身颤栗,这若是被咬上一口,他这辈子还不得完了?

    可他只是个平日里动动嘴皮子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斗得过一只疯疯癫癫的巨犬!

    仿佛只是一瞬间,谢二爷就被掀飞,从门边摔到了屋子中央。已到中年的腰杆,断了似的,一动就发出令人牙倒的干涩声响。他捂着腰,“哎哟哟”痛叫着,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同恶犬相搏,也忘了这只狗只往自己胯间钻。此刻因为疼痛,他大喇喇地双腿大开倒在地上,无暇顾及旁的。

    等到察觉,已是连合拢双腿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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