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不再提关于陶眠的一切,仿佛彻底遗忘了这个人。

    直到顾园病逝,陶眠得到许多徒弟留给他的“养老钱”。陶眠不擅长打理,托薛家给他介绍个帮手。

    这时薛瀚的自告奋勇,主动接过来他手中的商铺和山庄。

    那时的陶眠心想,薛瀚也算自己人,把东西交给他放心,于是安然地当个撒手掌柜。

    薛瀚呢,也有自己的私心。仙人总想要割断与凡间的因缘,他偏不想让仙人如愿。

    本以为这样两人算是有了交际。只要时间足够,他和救命恩人的关系迟早会拉近。

    ……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陆远笛。

    “顾园就算了,陆远笛是前朝皇室公主,身上麻烦重重,”薛瀚提起这件事情就咬牙切齿,“你说你不愿招惹是非,然后你收皇室遗孤做弟子是吧?”

    陶眠尴尬笑笑。

    “她偷我养的鸡,我也不能轻易放走她不是。情势所迫。”

    “看来非要亏欠你点儿什么,你才能理睬人是吧?”

    “你这思路不就偏了。话说既然你这么不乐意,为何跟我说你能救随烟?你不排斥他?”

    “不,”薛瀚微微一笑,“我平等地仇恨你收的每一个徒弟。”

    “……”

    陶眠突然振作起来,两腿被捆住,他蹦着也要往外走。

    他得赶紧溜了,薛瀚比几年前更变态了。

    第23章

    仙人垂钓

    走是走不掉的。

    薛瀚动动手指,好不容易蹦到门口的陶眠功亏一篑,唉呀一声倒地。

    这捆仙索着实厉害,不知是薛瀚从哪儿淘来的上品。

    陶眠不是解不开,但他需要时间。

    而薛掌柜显然不会给。

    他横在地上咕俑,薛瀚从椅子起身,踱步来到他面前,半蹲,一双墨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瞳孔竖起,妖异非常。

    在昏过去之前,陶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太不老实了,还是乖乖睡会儿。

    待他再次寻回意识,苏醒,四周已经换了环境。

    陶眠揣测这大概是薛瀚的府邸。四周富丽华贵,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毯,家具均是乌沉持重的檀木而制。古董和盆栽随处可见,又毫无堆砌之感,可见主人家的品味格调。

    身上的捆仙索不知何时被去掉了。

    陶眠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腕,打量周围布设。

    他把桌上果盘里的水果一样一样取出,然后两手端着半个手掌深的琉璃盘,哇地一声吐出来。

    ……

    这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陶眠被奇异又浓郁的香气包围,晕头转向。他的身子站不稳,踉跄着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

    终于,他发现了一只鎏金三足铜香炉掩映在一株珊瑚盆景之后,上有浮烟袅袅。

    陶眠忍着胃里一阵阵的恶心,衣袖掩鼻,打算把香灭掉。

    有人推门而入,阻止了他。

    “灭掉那香,你也别想救徒弟了。”

    “薛瀚?”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陶眠回头,正是更衣过的薛掌柜,还有一个男仆。

    薛瀚一抬手,仆人把桌上的果盘端走,同时掩上房门,留给二人私聊的空间。

    房门无声关闭。

    陶眠问薛瀚这香的用处,薛瀚走过来,从袖口取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褐色的香料。

    他的手指把纸弯曲成一个弧度,往香炉内倾倒香料。香料受热后瞬间扩散,屋子里的味道愈发浓重,陶眠顿感不适,一手弯腰撑住旁边的博物架,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嘴,眉头深深地皱紧。

    “你要是……呕……对我有成见……就直说,别呕……耍这些花招。”

    陶眠的气息都虚弱了,薛瀚却没有像之前在钱庄那般来一句怼一句,而是叹口气,劝他忍忍。

    “此香来自魔域,名为返魂。连燃三日,能抑制活人气息。你这一身的‘仙味儿’不去,下了魔域恐怕得被生吞活剥了。我也是为你着想。”

    “魔域?”陶眠说了两个字,又想吐。他面目纠结地缓了缓,才继续说,“你要带我去那里?”

    薛瀚亲自搬过来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叫他坐,陶眠坐下之后,呕吐感缓解些许,但仍然头晕。

    “你那小徒弟突然嗜睡的毛病,是个别魔族在成年前会出现的伴生症状。这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每晚多睡些时辰罢了。但我见你在信中描述,他在白日也会有晕厥昏迷的情况,恐怕就要往大了瞧。他昏睡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长?坐视不理,那他就过不了成年这一关,直接长眠于世。”

    薛瀚这番话没有掺假,楚随烟的病属实麻烦。陶眠琢磨了一番,同为魔类,楚流雪却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可见这病不是普遍现象。

    不普遍,也就意味着难治。

    “解救之法并不是完全没有,”薛瀚又给陶眠倒了一杯清神茶,让他解解因为熏香而生出的燥火,“须得配一剂特殊药方。方子我有,上面的大多数药材府上也备着,唯独有一味最关键的,需要你我前往魔域。”

    “是什么?”

    “横公鱼脂。”

    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

    薛瀚要带陶眠进魔域,为的正是这味珍稀药材。

    陶眠两手握住茶杯,防止因为头晕手抖而弄碎了它。他啄着杯中的茶水,歪头想了想。

    “所以我们要下湖钓鱼?别钓了,我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到……直接捞吧!”

    “……”薛瀚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可以花钱买。”

    “噢,”陶眠恍然大悟,“那买吧,账上不是有很多钱么。”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有钱未必买到,”薛瀚卖了个关子,眯着眼睛笑,“这回我们要去‘拍’。”

    ……

    陶眠离开后的第二日傍晚,楚随烟才从梦中醒来。

    他似乎对于那天晚上和姐姐的对话没有半点记忆,也完全回想不起陶眠为何离山。

    楚随烟询问起来师父的去向时,楚流雪微微一怔。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少年脸色白得瘆人,生气正在渐渐从他的体内消散,连话语举动也变得迟缓。

    连楚流雪说的简短的一句话,他都要反应半晌,才慢慢回应。

    楚流雪说陶眠为他出山寻药,估计得些日子方能回山。楚随烟面露歉疚之色,两手不自觉地攥住被子的边缘。

    “又给师父添乱了。”

    “……”

    楚流雪看不得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把怀中洗净晒过的换洗衣物丢到弟弟身上。衣服散落,兜头包脸,把少年整个盖住。

    听着弟弟唔唔乱叫,看他手忙脚乱地要把衣服从脑袋上拽下来,结果越忙越乱。

    楚流雪叉着腰。

    “银票说了,让你不要瞎想,好好养着。等他回山上之后发现你瘦了虚了,就再不理睬你。”

    “啊?我……师父真的这么说?”

    楚随烟别的不怕,就怕仙人忽视他。他慌忙把自己的头脸从衣物中剥出来,跟姐姐保证。

    “我会好好吃东西的,也会好好睡觉。”

    “你还是少睡点吧。”

    提起吃,楚流雪走出卧房。不多时,端来两人的晚膳。

    她吃得快,用过自己的那份后,就紧盯着楚随烟,监督他把食物吃完。

    楚随烟起初能正常进食,吃到中途,眼皮就黏在一起,精神不振。

    楚流雪隔着衣衫攥了把他的手腕,少年的身子一抖,勉强地睁开眼睛,继续吃了几口。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楚流雪才让他漱口擦手,把碗筷撤下去。

    晚膳之后要遛鸡。陶眠不在,楚随烟又在睡,这活只能留给楚流雪。

    楚流雪手中一把饵料,边走边撒,两只公鸡跟在她身后啄来啄去。

    走到院子的西南角,那里有一株盛开的海棠,花下站着一道黑影。

    楚流雪没有警惕和戒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引着两只鸡继续遛弯。

    当她经过海棠时,她垂着眼睛对那黑影道——

    “别再来了,我不会随你们回去。”

    第24章

    戏台上的老将军

    薛瀚说到做到,三日后,果真带陶眠启程,前往魔域。

    经过三日熏陶,陶眠已经不成人形了。白天头晕夜里吐。幸亏身体素质不错,不然他还得在薛府躺上七天才能赶路。

    看见面无血色瘦一大圈,连来时的衣服都撑不起来的陶眠,薛瀚这没良心的还很满意,折扇轻敲掌心。

    “不错,要的就是这种萎靡的状态。”

    陶眠翻他个有气无力的白眼。

    返魂香属实好用,陶眠现在除了那身素雅的外袍,几乎找不到更多形似仙人之处。

    薛瀚让他更衣,把那丧气的打扮换了。

    “我这是……仙气翩翩……”

    陶眠还在为自己有气无力地辩解,任由府上的丫鬟摆弄,换了一身木槿紫色的锦服。

    薛瀚端详着他的脸。

    “虽然你在魔域没什么名气,但以防万一,易个容?”

    “不会易容。”

    陶眠理直气壮地回。

    “这也不会?你这一千多年都学什么了?”出了那间屋子,薛瀚的嘴又要变损。他拍拍手,让人送来一个雕花小盒。

    “这是何物?”

    “改变容貌的雪泥。”

    “……擦着好痒。”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薛瀚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那你戴个面具吧。虽然不便,但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陶眠就这样戴了一张月白无纹样的面具。

    两人乘坐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夫戴了黑色的斗笠,看不清脸。

    陶眠和薛瀚先后进入。

    车内空间宽敞,薛掌柜是个处处追求品味的人。这马车不但能载人,还能容车厢内的人品茗读书对弈。

    陶眠趁着赶路的时间吃东西,补充体力。薛瀚就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品一杯茶。

    待小陶仙人恢复了五成的精力,才开始详细询问他们此行的安排。

    只要提到正事,薛瀚就能暂时地当个正常人。

    他说他们二人即将前往魔域一处专供权贵富商交易买卖的场所,名为“千灯楼”。

    千灯楼共九层,每层交易的物品等级品质不同,客人们根据所需,前往对应的楼层参与“唱楼”。

    所谓唱楼,即是负责拍卖的侍从站在每层楼中央的圆台之上,为各位宾客展示物品,并报出底价。包厢前坠着数盏大小齐一的莲花琉璃灯,有意竞拍者须燃灯,灯的数量与价格挂钩,点灯最多者即可获得该物。

    陶眠听过薛瀚的解释,点了下头。千灯楼的拍卖规矩不难理解。

    “你所需的横公鱼脂,就在下一轮唱楼的物品之中。这玩意虽然罕见,但只能入药治一种病,那些客人对它的兴趣并不大。我听闻,这块横公鱼脂已经在千灯楼挂了两月有余,也无人拍下。旁敲侧击了千灯楼的管事,对方给出的答复是——只要有意,必是探囊取物。”

    薛瀚不紧不慢地叙说着,过程中陶眠一言不发。

    直到听见那句“探囊取物”,他咀嚼点心的动作慢了。

    “怎么,你有什么预感?”

    薛瀚极为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

    陶眠想说,他隐隐感觉薛瀚刚刚那番话,直接往他们俩的后背插了好几个旗子。

    但他没这么直白。

    “还是慎重为上。”

    千灯楼坐落在魔域的西南部,一个叫月丘的小城。月丘城不大,却甚为繁华,这是专门供魔域之人游玩赏乐的地方,没有白日,有的只是无尽的靡靡之夜。

    马车穿过人间和魔域的边界,原本温顺矫健的两匹骏马,忽而皮肉褪去,只剩两具森白骨架,昂起头高声嘶鸣。驾车的马夫一扬马鞭,疾驶的风扬起斗笠的黑纱,露出仿佛被火烧过的黑黢黢的侧脸,本该有眼球的地方,徒留一个空落落的洞。

    车中的陶眠皱了下眉。返魂只是能掩盖他的气息,但他对于邪气的感知丝毫没有减弱,明显不适起来。

    薛瀚又递给他一个香囊,让他贴身塞在衣服里面,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因而用了最短的时间,就抵达了月丘千灯楼。

    薛瀚让陶眠把面具扣好,同时叮嘱他等下尽量少说话,跟在他身后别乱走。

    陶眠这次的假身份是薛掌柜的随从。

    两人下了马车,透过面具,陶眠得以见识到千灯楼的富贵巍峨。

    千灯照碧云,高楼客纷纷。

    耳畔是丝竹管乐之声,有暗香浮动,人影重重。

    若不是周围的“人”长得千奇百怪,身形格外巨大健壮和矮小细瘦的都有,耳朵尾巴各式各样,陶眠还以为他是误入了哪个人间的繁盛都城。

    唱楼尚未开始,门口有个矮个子的“小孩”在迎客。

    那“小孩”有些奇怪,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生出了皱纹,可见年龄不低。但他的头上却扣着一个类似过年游街艺人戴的“大头娃娃”头套,油亮亮的,带着僵硬刻板的笑容。

    陶眠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才发现那应该不止是头套,因为它的眉毛和眼皮会小幅度地动。

    或许是魔域的一种妖怪吧。

    那大头娃娃对待每个客人都是弯腰陪笑,热情地邀请他们登楼。他那略大的脑壳似乎有些许妨碍视线,必须要把身子转过来,眼睛才能看见某处的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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