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狱卒底气不怎么足地回嘴,半天没等来对方的应答。他抬起头,却发现牢房内的小道士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地方关不住我。但,暂时被关住比较好。”

    他这句话说得绕,小林的脑袋差点被干烧了。

    想继续追问,对方却重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理睬。

    神秘的囚犯被关押了数日,不知上面又给了什么新的指示,陆续有人来探望他了。

    第一波来的是两个小孩,像一对姐弟。

    这对姐弟很有意思,长相没半点接近。如果不是那男孩开口叫姐,小林都不相信他们之间有任何关系。

    弟弟不等见到真人就眼泪汪汪了,姐姐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嫌弃他丢人。

    等看到牢房内清瘦的身影,姐姐的眼圈也红了,弟弟更是汪汪大哭。

    “小陶哥哥!你受苦了。”

    小林守在牢门口,以为那在他面前一贯云淡风轻无所吊谓的小道士会安慰孩子两句,再来几句人生鸡汤。

    结果道士嚎得更凄惨。

    “小土!小堆!这地方简直不是人住的啊!又脏又乱狱卒还欺负人,我是一天都活不起了,呜呜。”

    小林:……

    谁欺负谁?谁欺负谁!他被道士刨根问底连祖坟都快刨出来了,还要日日承受他全方位的精神摧残,到底是谁在欺负人?!

    小林愤懑,但他一言不发。道士的嘴厉害着呢,只要他想,随便一句话能把半个天牢的人气死。

    两个孩子没插上几句,小道士怨天怨地把他们天牢从上到下平等地批判一顿,探视的时间到了。

    小林以为他不过是发几句牢骚,不当事。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有三四个宫内的人秘密来访,搬来许多干净昂贵的被褥衣物。器皿餐具全部换成新的,金光闪闪,险些晃瞎小林的双眼。还有各种珍馐美酒,点心宵夜,一并送了进来。

    热心的小道士盛情邀请狱卒进牢房与他对酌。

    小林婉拒。

    这回人家不像避难,反而像度假了。

    第一波访客不算稀奇,小林心想,既然小道士说他上头有人,或许这两个孩子跟那位求了情,送点好吃的好穿的,这种事在天牢也不新鲜。

    第二波来访者就有点震惊到狱卒了。

    “将、将军……”小林的腿直发软,“牢内湿寒,您突然至此……”

    来者是当今圣上最为器重信任的大将军吴岳人。据传吴将军当年陪陛下在行伍间出生入死,深受陛下赏识。坊间对二人的关系也是诸多揣测,生出了许多隐晦暧昧的色彩。毕竟郎才女貌,看着登对。

    但现在的小林脑子里是没有分毫旖旎想法,他一头雾水,不明白身份尊贵的将军为何突然来到天牢,探望一个看上去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道士。

    吴岳人来到牢房门口,看见里面舒适奢靡的环境,浓眉一皱。

    “把这些都撤掉,阶下囚住得比皇子都好。”

    一句话,表明他看不上陶眠,也瞧不起皇子。

    小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将军得罪不起,但他敏锐地感知到,陶眠背后的人,也得罪不起。

    他急病乱投医,求救的目光投降陶眠。

    陶眠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打趣调侃,而是安抚的意味。

    “将军,好大的火气啊。”

    他慢悠悠地说。

    后来的对话小林就不知道了。吴岳人似乎轻而易举地被陶眠一句话激怒,就说了,道士是有这样惹人发疯的本事。

    小林被将军一挥手轰走。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吴将军带着满身的怒气离开天牢,小林这才凑过去打听。

    他想他迟早被自己爱打听的毛病害死,但人不凑热闹那还是人吗。

    将军怒发冲冠,牢房内的道士却仍是不紧不慢地啄饮杯中的残酒。

    “哟,回来了?”他甚至有心情打招呼。

    小林一脸的有口难言,好像憋了什么话,说不出口,又很想说,想了想还是算了。

    陶眠也不急,反正这狱卒单纯,藏不住事,迟早会说。

    果然如他所料,半炷香的时间,小林贴着牢房的栏杆,低声问他。

    “你之前说你偷了一个人的心。”

    “嗯?嗯……有吗?”

    “有!肯定有!我记性好着呢,别想糊弄过去。”

    “那就是有吧。”

    “你……你说的那人。”小林看了看左右,招招手,让陶眠靠近。

    陶眠很给面子地把脑袋凑过去。

    小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该不会、该不会就是将军吧?!”

    “……”

    那日陶眠大笑的场面,让小林即便过了七十年再回想,也依旧想死。

    陶眠多缺德一人,边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边说,是啊是啊,看看吧,多么狠毒的单恋。

    小林真想当头撞死在牢房前。

    他和道士约定好谁也不提今晚的事,道士满口答应,却笑个不停。

    吴将军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不欢而别。小林看见他脸色就变得极差,搞得吴岳人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心情更糟糕。

    烦,但是还来。

    小林都摸不清楚将军的心思了。

    道士还悠哉地回——都说了是狠毒的单恋。

    小林才不信。

    慢慢地,他发现这小道士的确有些来头,连皇子公主都专程来看他。

    皇子尚能克制情绪,小公主却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说那个人太过分了,她怎么舍得让小陶吃苦。

    她口中的“那个人”,小林不知道名字。但那似乎是一个忌讳,公主的情绪再激动,也没有直呼对方姓名。

    公主娇呵着要小林把牢门打开,小林冒着冷汗,连声说不敢。

    违逆公主是大事,但牢头警告过他,未经允许擅自打开这扇牢门,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小林不明白把道士送进来的人为何如此矛盾,既要他不好过,又不忍心见他太苦。

    牢内的日子过得很慢,道士每日的乐趣就是逗耍狱卒。小林每每都要吃闷亏,但他对道士并不讨厌。

    道士有这样的魔力,只要他想,他能轻易破开任何人的心防,又知道底线在哪里,进退有度。

    小林想,那句“偷心之罪”,或许不是一句戏言。

    年轻的狱卒以为他见过将军,见过皇子和公主,足以算得上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够他和朋友吹嘘许久。

    但他万万没想到,某天深夜,一道人影安静地站在牢房前,并未惊动任何人。

    等他看清楚那人的脸,小林一下子膝盖就软了。

    “皇……”

    第15章

    师父永远在

    晦暗的烛光里,背对的身影挺拔秀丽。

    小林跪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再给他十个脑袋也想不透,九五至尊为何深夜驾临这小小的牢房前,随从都不带半个。

    道士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在沉睡。小林替他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该不该把人叫醒。

    帝王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牢内的人。

    好在对方大发善心,没有过于刁难一个小小的狱卒。纤长的手指向外一挥,小林识相离开。随后,她单手掐诀,一道透明的隔音结界,把外界和此处分离。

    这回牢房内外只剩师徒二人。

    陆远笛仍是不言,那浅眠的人却开口了。

    “我很早之前就想,在桃花山之外的地方,你我师徒会面,是怎样的一种别致风味。”

    帝王终于不吝言辞,回了他的话。

    “师父觉得眼下如何?与你心中所想……可是差得远了?”

    陶眠没有正面回,他坐起身来,半仰着头。牢中有一处高而窄长的窗子,圆月被栏杆均匀地分成了两瓣。

    他摊开手掌,清辉盈了满手。

    此时的他是后背朝向陆远笛的姿势。他与明月一墙之隔,与徒弟亦是一墙之隔。

    陶眠的嘴角牵起,颇有些无奈的意味。

    远笛啊,你我师徒从何时起……生出了这道裂隙呢。

    “现在立在外面的,是天子,还是我陶眠的弟子?”

    良久,牢房外的人才回。

    “天子如何,弟子又如何。已是泾渭不分,无清无浊了。”

    陶眠的眼瞳颤动,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收敛了多余的情绪,两手撑榻,转身。

    陆远笛的半张脸被烛光蒙上一层朦胧之色,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之中。她无疑是美丽的,来自母亲的那部分柔美和父亲的俊逸完满地结合,让她的容颜极为出挑。

    但那些外在的浮华似乎都被她尊贵的身份压抑了,她站在那里,是一种浩大的权势在眈视,而非一个独立的人。

    陶眠的广袖一拂,像是拂去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他们师徒之间再经不起任何敲击,每句话说出口都要仔细斟酌。

    上次的话说得不好,陆远笛就把他关进了天牢。

    陶眠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其实他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只是在和徒弟对弈之际,顺口提了一句要回山里看看。

    他的想法么,简单得很。乌常在等他,飞天蟑螂说不定也有些思念他。何况那一山的花木草果,都排着队请他伺候。

    还有,顾园的祭日要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仅仅是这一句。陶眠自个儿没当回事,他在这皇宫住了好一段日子,从夏到冬,又要迎来一春,也该回去瞧瞧。

    天子却脸色大变,棋盘都掀了。

    彼时陶眠手中尚且执有一白子,低头,空荡荡的石桌,不知何处落子。

    四处散乱的黑白棋,有两三粒滚入池塘,惊扰了那些静静停泊的鱼。

    他望着天子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幽幽地一叹。

    孩子脾气真暴躁。

    不过半日,陶眠从帝王师沦为阶下囚,身份落差极大。

    受委屈的人不当回事,始作俑者却为此几夜失眠。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那日的失态,这回陆远笛来见陶眠时,反而比以往更要静默,戴上了更厚的面具。

    她要克制住自己恶的本性,她不能伤害陶眠,因为陶眠对自己的徒弟不会还手。

    陆远笛尽量心平气和。

    “近日大雪连绵,不宜赶路。小陶,待春暖花开,你再归去,也是不迟。”

    陶眠知晓她在敷衍自己拖延时间,但不能明说。

    “远笛,为师在此叨扰数月,两个书童也愈发散漫起来。让他们早日回山里修习为是。师父此番前来见你,不过是为了看看你是否安好。你安好,师父也便安心了。”

    陶眠的借口寻得生硬,后面两句确是真心话。陆远笛的神情稍稍放松些许,找回了一丝昔日与陶眠相处的怡然。

    “小陶,何必急着回桃花山呢?宫内一切安排妥当,你想要什么,我派人替你寻来便是。我知道,你挂念道观和那几只鸡,这也不是难办的事。无论浇花还是喂鸡,有什么吩咐,叫几个人为你办妥即可。”

    “外人总比不得自己上心。”

    陶眠微带着叹息的一语,让陆远笛好不容易放柔的脸色再度绷起来。

    “为何执意回山?我们师徒相别,十余年未见。师父,徒儿尚有许多旧事与你相叙。”

    看来陆远笛成功地从陶眠那里学来“打感情牌”这一招。硬的不行,换些软话说说。当然,如果她的神态能配合得上话语,自然是更好了。

    “远笛……”

    可惜师父就是师父,不会轻易被她糊弄过去。

    陶眠只问了二弟子一句,便让她哑然。

    “师父问你,你如实答。若师父要你现在随我回桃花山,你会答应么?”

    “我……”

    陆远笛不知该如何回答陶眠的问题。她是帝王、是皇权,她已经和权力共处了太久,占有它,也在被它侵占。

    桃花山的日子恍如隔世。

    让她归矣,不啻于渡过一次轮回。

    陶眠了然一笑。

    “你看,你有你的皇宫,师父有师父的桃花山。你不会离开皇宫,为师的归属也永远在那片山。”

    陆远笛倔强的性子又起,和年少时一般模样。

    她说如果她硬要陶眠留下呢。

    “师父是长生的仙,而我只是一介凡人。我终究会走在师父前面,您又为何不能陪伴我度过这残生?”

    她甚至要怪陶眠残忍。

    陶眠轻轻摇了摇头。

    “远笛,不是师父待你残忍。陪伴是容易的,我能守着一株千年花开,自然也有耐心陪你走完余生。”

    “那——”

    “但你心中所求,真的止于相伴么?”

    陶眠太了解他的徒弟,他知道徒弟的本事,也知道她的弱点。陆远笛能坐稳帝位,仰仗的是她冷酷乃至残酷的手段,和一颗永不满足的、贪婪的心。

    今日陶眠答应她留下,明日她就会要得更多。

    “师父能为你做很多事,但师父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陆远笛在这一刻意识到陶眠的残忍。他那么温雅明净,随性飘逸。他的心和山门一样向任何人敞开,每一双求救的手都会被他轻轻握住。求一碗粥,他就给一碗粥。求一个住所,他就给一片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桃花山,她要秘籍,陶眠传她绝世的功法。

    在军帐内,她要弑敌,陶眠把人送到她手里随君处置。

    在火光剑影中,她说师父我不要再受欺凌,不要再被羞辱。陶眠说好,去坐上那个位子吧,万人之上。

    仙法、仇敌、帝位……她一一攥在手中了。她高高在上,俯揽众生,她依然觉得四周空荡。

    待她回首一望,她看见了漫天的桃花,和那树下的仙人。

    她想她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了。她想要仙人的眼只望向她一人,所有脱口而出的话语系在她身,她要独占一颗完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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