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公平可言。
校园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
1
上学时，班里有个男生，叫李明远，但没人这么叫他。
我们都叫他李爷。
名字倒不是什么讽刺，就是因为他那副样子，像个见惯世事的老头子。
2
李爷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镜框是黑色的，塑料的。
眼镜腿上缠着胶带，歪歪扭扭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他总是穿同一件蓝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损。
安静得像教室角落的一把椅子，存在感几乎为零。
3
如果不是徐浩，可能没人会注意李爷。
徐浩，染着一头黄毛，是班里的小霸王，带着几个跟班，专挑软柿子捏。
李爷显然是最软的那个。
4
第一次看徐浩找李爷麻烦，是在体育课。
李爷！接着！徐浩朝李爷掷出一个篮球。
李爷没反应过来，球砸在他脸上，眼镜飞了出去。
徐浩和他的跟班哈哈大笑。
我看着李爷，以为他会哭，或者告老师。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捡起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5
从此，李爷成了徐浩的固定目标。
每天都有新花样。
往他书包里倒水，趁他不注意把他的作业撕了，或者直接推他，让他摔倒。
李爷从不反抗，也不告状。
他就那样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我们这些旁观者，不敢插手，也不想惹麻烦。
6
直到有一天，班长刘玲实在看不下去了。
徐浩！你有完没完刘玲站在教室中间，大声呵斥。
徐浩撇撇嘴，管你屁事
我去告老师了！刘玲拎起书包就往办公室走。
徐浩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别，别告老师。我不欺负他了，行吧
7
刘玲确实告了老师，但结果并不如我们预期。
班主任马老师只是让徐浩站在讲台前，象征性地批评了几句。
年轻人嘛，难免调皮，但要有度。徐浩，你以后收敛点。
知道了，马老师。徐浩低着头，语气却毫无歉意。
李爷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8
那是初秋，太阳暖洋洋的，照在窗台上。
李爷的目光追随着一只蚂蚁，从窗台爬到窗框，再爬到墙上。
他眼神空洞，却又专注，像是在想什么深刻的问题。
我那时坐在他旁边，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9
班主任的批评显然没什么用。
徐浩变本加厉了。
他开始动手打李爷。
一开始是推搡，后来变成了拳打脚踢。
李爷像块木头，任他们打。
我们都以为这是怯懦，是无能。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可怕的忍耐力。
10
有天放学，我们走得早，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李爷突然走到徐浩面前，问：今天还打吗不打我回家了。
那平静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徐浩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
你他妈贱不贱啊徐浩回过神来，随即冷笑，什么爹妈能生这么个玩意
11
李爷的脸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
随后，徐浩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眼镜碎了，镜片断成两半。
李爷被打倒在地，徐浩踢了他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12
李爷爬起来，把碎掉的眼镜捡起来，用胶带粘好，戴上。
他坐回座位，望着黑板发呆。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没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13
第二天中午，几个不认识的人冲进教室。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谁是李明远他大声问。
李爷站起来，走向前去。
高个子二话不说，抓住李爷的衣领，狠狠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李爷弯下腰，面部扭曲，但没出声。
14
你小子够狠啊！高个子骂道，敢碰我弟弟！
原来是徐浩的哥哥。
今天是教训，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高个子松开李爷，放学别走，有你好看！
说完，他们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李爷默默回到座位，仍然是那副木讷的样子。
15
放学后，徐浩和他哥带着几个人，把李爷堵在校门口。
我们几个好奇心重的，远远地跟着看。
他们把李爷拖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一顿拳打脚踢。
李爷倒在地上，卷成一团，一声不吭。
操，打他没意思，他妈的跟条死狗似的。高个子啐了一口。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李爷一个人躺在地上。
16
我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谁知第二天，徐浩家出事了。
他一脸愤怒地冲进教室，直奔李爷。
是不是你干的！他揪住李爷的衣领。
李爷眨眨眼：什么
别装傻！你昨晚去我家了是不是！
李爷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去你家
徐浩举起拳头，却被班主任制止了。
17
后来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晚有人往徐浩家门口泼了两桶大便。
臭气熏天，整栋楼的人都被熏醒了。
有人报了警，但没抓到人。
更绝的是，那人还用502胶水把门锁给堵了。
徐浩一家被锁在外面，只能找锁匠开锁。
18
徐浩断定是李爷干的。
因为他昨天跟踪他回家，知道他家住哪。
但李爷不承认，谁也没证据。
班主任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就完事了。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19
然而，第二天，徐浩家又遭了殃。
还是半夜，还是大便，还是502。
这一次，徐浩父母都惊动了。
他们叫来了警察，但警察来得太晚，没抓到人。
徐浩在学校气得发疯，发誓要打断李爷的腿。
但李爷就是不承认。
20
第三天，徐浩家照样被泼了大便。
第四天，还是如此。
第五天，照旧。
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徐浩家楼下连夜安装了监控，但那人像鬼魅一样，总能找到监控的死角。
徐浩一家被折磨得神经衰弱，甚至不敢回家住了。
21
第七天，徐浩主动向李爷道歉。
他在操场上，当着大家的面，给李爷鞠了一躬。
对不起，李明远，我不该欺负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李爷点点头，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徐浩长舒一口气，所以你能不能别再......
别再什么李爷疑惑地问。
徐浩哑口无言。
22
当晚，徐浩家门口又被泼了一桶大便。
这一次，徐浩父母彻底崩溃了。
他们带着徐浩来到学校，直接冲进教室，吵着要找校长。
必须开除这个学生！徐浩父亲指着李爷，声音尖锐。
校长和班主任马老师赶来处理。
徐浩父亲描述了这些天的遭遇，声泪俱下。
23
我们为此精神崩溃！整个小区都在嘲笑我们！我儿子被吓得不敢上学！
校长皱着眉头，转向李爷：李明远，是这样吗
李爷沉默不语。
班主任叹了口气：李明远，如果是你做的，就承认吧。
李爷抬起头，平静地说：徐浩欺负我的时候，老师，你说过什么
班主任一怔。
24
你说年轻人难免调皮，要有度。李爷一字一句地重复。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脱下校服外套。
衬衫底下，他的手臂和身体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他掀起裤腿，腿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涂着紫药水。
他取下眼镜，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放在桌上。
他打的。
25
教室里鸦雀无声。
徐浩父母的脸色变了。
校长尴尬地咳嗽一声。
班主任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徐浩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26
凭什么。李爷突然说道。
那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凭什么他可以打我，我就不能报复
凭什么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老师只说年轻人难免调皮
凭什么我报复他，就要被开除
27
徐浩父亲急了：你看看你儿子身上！他掀起徐浩的衣服，指着一小块淤青，这都是被打的！
李爷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谁没伤他轻声问，谁没伤
然后，他抄起板凳，朝徐浩父亲砸去。
班主任及时拦住了他。
李明远！冷静！
28
李明远，你先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好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李爷看着他，又看看徐浩，再看看徐浩父母。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深深鞠躬：对不起。
徐浩犹豫片刻，说：没关系。
校长表示事情到此为止，然后带着徐浩一家离开了。
29
那之后，李爷没再泼粪，徐浩也不再欺负李爷。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我看得出，李爷变了。
他的眼神更加空洞，更加遥远。
他上课不再认真听讲，只是发呆。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字，但不是课堂笔记。
30
我们几个好奇的同学，开始猜测李爷的家庭背景。
他肯定是孤儿，有人说，要不然怎么会对什么爹妈反应那么大
说不定是被虐待了，另一个人猜测，你们看他多安静，像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们不敢直接问他，只能在背后议论。
李爷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仍然独来独往。
31
军训的时候，我们终于见到了李爷的父母。
事情是这样的：
教官要求吹哨后，所有人必须在半分钟内从休息区跑到站位区，整齐列队。
李爷的动作很快，但跑到位置时，他的眼镜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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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
32
直到教官喊正步走，李爷才弯腰去捡眼镜。
教官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违纪行为。
你！出列！教官大声喝道。
李爷走出队列。
你刚才在做什么
捡眼镜。李爷平静地回答。
谁让你捡的
我自己。眼镜要捡，不然会被踩碎。
33
教官冷笑：好啊，很有主见。那就做五十个俯卧撑吧。
李爷看着他：凭什么
教官一愣，随即更生气了：就凭我是教官！不服从命令就是违纪！
李爷没动。
不做是吧好，那就让全班陪你一起受罚！他做一个，你们做十个！趴下！
34
我们都傻了。
全班一百多人，为了一个人的任性而受罚
李爷，你快做吧，别连累大家！有人小声劝道。
李爷扫视了一圈，然后摇摇头：不做。你们做吧，我去休息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向休息区，开始粘他那副眼镜。
教官气得脸色发青：全体！趴下！做俯卧撑！直到他回来做！
35
我们被迫趴下，有人开始骂李爷是傻逼，有人埋怨他自私。
李爷充耳不闻，甚至直接回宿舍睡觉去了。
教官彻底懵了，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
最后，他只能让班主任请家长。
36
李爷的父母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对朴实的农民，父亲穿着褪色的蓝布衣服，手上满是老茧。
母亲则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手里拎着一筐鸡蛋，大概是要送给老师的。
李爷看到父母，低下了头。
37
您的儿子不服从军训纪律，还离队自行回宿舍，教官严肃地说，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班主任补充道：他平时在学校也有暴力倾向，前些日子还拿凳子砸人家长。
李爷父亲听完，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打在李爷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爷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爸，对不起。他低声说。
38
别对不起，他父亲严厉地说，你去向教官道歉！
李爷点点头，走到教官面前，深深鞠躬：对不起。
教官冷哼一声，没理他，让他在原地继续鞠躬，自己则去休息区喝水了。
李爷就那样，在烈日下，一个人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打湿了地面。
39
我假装去接水，路过李爷身边。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仔细听，终于捕捉到那句话：
凭什么。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某种诡异的咒语。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40
李爷的父母把鸡蛋送给了班主任和教官，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仿佛那个在烈日下鞠躬的少年与他们无关。
离开前，李爷父亲对班主任说：老师，他要是再不听话，您就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班主任笑着点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41
李爷一直鞠躬到太阳西斜，教官才让他回队列。
那之后，李爷在军训中变得异常服从，任何命令都毫不犹豫地执行。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更加空洞了，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
再也没人听到他说凭什么这三个字。
42
军训结束后，教室里气氛变了。
徐浩转学了，听说是父母受不了那个小区，卖了房子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爷还是那个李爷，沉默，孤独，但似乎更加麻木了。
他的眼镜仍然用胶带粘着，衣服仍然洗得发白，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43
临近毕业，学校安排了一场演讲活动，主题是我的梦想。
没人愿意上台，大家都推李爷。
李爷最老实，让他去吧。
对啊，反正他也不会拒绝。
李爷点点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44
演讲那天，李爷穿着自己最干净的白衬衫。
衬衫显然是新买的，有些大，衣袖盖住了半个手掌。
他站在台上，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的梦想是研制一种洗发水。
45
底下一片窃笑。
李爷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我的父母在田里干活，每天身体都很好，但是头发快掉光了。所以我想做的就是洗发水，洗完可以让头发变多，还可以变黑。
笑声更大了，甚至有人拍起了大腿。
这也算梦想
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46
班主任坐在第一排，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个演讲太荒谬了，他觉得李爷是在故意捣乱，在丢班级的脸。
李爷却仿佛没听见笑声，专注地说完了自己的演讲，然后鞠躬，走下台去。
47
放学后，班主任留下全班开会。
今天的演讲会，有些同学表现得很不认真，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爷身上，李明远，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李爷抬起头：做错什么了
你的演讲！你觉得那是正经的梦想吗
李爷皱眉：那是我的梦想。
48
简直是胡闹！班主任拍桌子，全校领导都在场，你知道有多丢人吗
李爷没说话。
李明远，班主任冷静下来，你得向全班同学道歉。
李爷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凭什么
这三个字再次从他口中说出，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
49
凭什么班主任重复道，声音充满讽刺，凭个屁！因为你有病！快毕业了，我告诉你，你脑子不正常！
教室里传来窃笑声，又想起那个洗发水的事。
李爷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关于尊重、责任和集体荣誉的话。
50
突然，李爷站起来，打断了班主任的话。
马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班主任一愣：什么问题
如果我爸打我，我需要道歉吗
班主任皱眉：这是什么问题当然不用。
如果徐浩打我，我需要道歉吗
这——
如果教官罚我，我需要道歉吗
51
班主任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李爷继续问道：如果我的梦想是给我爸妈买洗发水，我需要道歉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凭什么李爷的声音突然提高，凭什么我所有事都要道歉凭什么我每次都是错的
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52
班里的人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神经病啊！
妈的，笑死我了！
洗发水，哈哈哈！
班主任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
因为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咚！
53
所有人都冲向窗户。
窗外，李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头下慢慢扩散，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他的眼镜摔碎了，散落在一旁。
时间仿佛静止了。
54
我不知道是谁先尖叫的，然后是一片混乱。
班主任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有人去叫保安，有人拨打急救电话。
但大家都知道，已经晚了。
55
李爷的课桌被他的同桌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笔记本。
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每一页都写满了同样的三个字：
凭什么。
有的写得很轻，几乎看不见；有的则深深地刻入纸面，甚至撕破了纸张。
一页接一页，密密麻麻。
56
李爷的葬礼很简单。
他的父母站在棺材前，显得苍老而疲惫。
母亲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则像块石头一样站着，一滴眼泪都没流。
校长来了，班主任来了，几个老师来了。
我们班只去了几个人，大多数同学选择了逃避。
57
葬礼上，李爷父亲突然对着棺材跪下，嚎啕大哭。
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跟爸妈说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出来。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希望你好好读书，有出息，过上好日子啊！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58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很简单：强者可以任意欺凌弱者，而弱者只能选择忍受或者毁灭自己。
李爷的父母爱他吗也许吧，但那是一种扭曲的爱，一种建立在牺牲孩子尊严基础上的爱。
班主任关心学生吗也许吧，但那种关心只限于乖巧听话、不给他添麻烦的学生。
59
我们这些旁观者又何尝不是帮凶
我们看着李爷被欺负，却选择了沉默。
我们听着他重复凭什么，却装作没听见。
我们参与了对他梦想的嘲笑，却不知道那个简单的梦想背后是怎样的辛酸。
60
李爷死后，学校很快恢复了平静。
班主任调到了别的班级，据说是主动申请的。
徐浩在新学校里还是欺负人，听说被人打断了腿。
李爷的座位上摆了一束白花，一周后就被收走了。
一切都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61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至少在我心里。
每当我看到有人被欺负，我都会想起李爷。
每当我看到不公正的事情，我都会在心里问一句：
凭什么
62
毕业那天，我鼓起勇气去了李爷家。
那是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墙皮剥落，院子里种着几棵蔬菜。
李爷的母亲认出了我，请我进屋喝茶。
屋里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李爷的照片，是小学毕业时拍的，他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63
阿姨，我能看看李爷的房间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带我上了二楼的一个小阁楼。
他就住在这儿，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没动过他的东西。
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小柜子。
墙上贴着几张剪报，都是关于科学家的。
床头放着一瓶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64
书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李爷工整的字迹：
洗发水配方研究笔记（一）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成分和配比，有些地方划了叉，旁边写着效果不佳，需要改进之类的评语。
我翻到后面，发现整本笔记都是关于各种洗发水配方的研究，有剪报，有手绘图，还有从图书馆找来的资料复印件。
这不是一个荒谬的梦想，这是一个认真的追求。
65
小柜子里堆满了空洗发水瓶子，至少有二十来个，各种品牌都有。
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使用感受和评价。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几张照片。
一张是李爷父母的合影，背景是田地，两人都笑得灿烂。
另一张是李爷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坐在父亲肩膀上，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66
他爸头发掉得厉害，李爷母亲站在门口，轻声说，种地晒太阳，没办法。明远一直说长大了要给他爸爸做洗发水，让头发再长出来。
她抹了抹眼角：他爸知道后就骂他，说什么做洗发水，那是有钱人家孩子才能做的事。要他好好读书，考大学，有出息。
所以他都是偷偷研究我问。
她点点头：是啊，都是背着他爸。有时候为了买个洗发水，连午饭都不吃。
67
那天他跳楼后，警察来搜他的东西，她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找到了他的日记。
日记我一惊，就是那些写满凭什么的本子
她摇摇头，从床垫下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个。警察说不重要，还给我们了。
我接过来，小心翻开。
今天被打了。他们说我的梦想很可笑。也许是吧，但这是我唯一能为爸爸做的事。每次看到爸爸摸着头顶叹气，我都觉得很难过。
68
妈妈总说我不争气，爸爸总说我丢人。也许他们是对的吧。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啊。凭什么我就要被打凭什么我就要道歉
今天在学校，还是那样。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没关系，我习惯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我更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每个人都觉得我是错的，都让我道歉。凭什么
我泼了大便。感觉很不好，但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个坏人可是我不想做坏人啊。我只是想问一句：凭什么
69
我梦想成为一名化学家，研制出能让脱发的人重新长出头发的洗发水。这很可笑吗为什么他们都笑我凭什么梦想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鸟不需要道歉，鸟可以飞翔，鸟可以自由。
最后一页只写了几个大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字迹扭曲，力道之大几乎刺破了纸张。
70
我合上日记，心情沉重。
李爷母亲把日记收回去，轻声说：他不是坏孩子，只是太倔了，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他爸也不是故意打他，只是想他好好的......现在都晚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临走前，拿着这个吧。是他做的，最后一瓶，我们留不住了。
那是一瓶手工制作的洗发水，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给爸爸的礼物。
71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军训那天，李爷为什么一定要去捡那副眼镜
那副眼镜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又想起那张李爷小时候的照片。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李爷
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72
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
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治疗脱发的新型洗发水，效果显著。
公司创始人在发布会上说：这个产品源于我高中同学的梦想。他相信科学能解决平凡人的烦恼，能让一个普通农民不必因为脱发而自卑。
他叫李明远，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梦想将通过这个产品继续存在下去。
73
我认出了那个创始人，他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当年少数几个对李爷友善的人之一。
镜头前，他举起一瓶洗发水，瓶身设计简约，只有一个名字：明远。
这个产品，献给所有坚持梦想的人，无论这个梦想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微不足道。
也献给那些曾经问过凭什么的人。世界可能没有答案，但我们可以创造自己的答案。
74
每年，我都会买一瓶明远洗发水，用它洗头，然后送一瓶给父亲。
父亲不知道这瓶洗发水背后的故事，只是夸它好用。
我从不告诉他，这瓶洗发水背后是一个少年一次次问出的凭什么，是一个没有得到过回应的灵魂。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凭什么
然后我会想起李爷，想起他的倔强，他的沉默，以及他背后那个简单而坚定的梦想。
75
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凭什么弱者要被欺负
凭什么梦想有高低贵贱之分
凭什么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但至少，我们可以不断地问出它们，像李爷那样。
76
每当我看到校园欺凌的新闻，我就会想起李爷。
每当我听到有人嘲笑别人的梦想，我就会想起李爷。
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无论世界多么不公，我们都有权利问出那句凭什么。
即使没有人回答，即使最终走向毁灭，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不屈服的宣言。
77
在某个微凉的秋日，我再次去了李爷的坟前。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带了一瓶明远洗发水，倒在了墓前。
李爷，你的梦想实现了，我轻声说，你的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你的坚持没有白费。
风吹过墓园，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78
回家路上，我看到一个小男孩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显然是在欺负他。
那个小男孩瘦瘦的，戴着眼镜，眼镜上还贴着胶带，看上去很像年少时的李爷。
我走上前去，挡在小男孩前面：你们在干什么
大孩子们互相对视一眼，悻悻地走开了。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我：谢谢叔叔。
不客气，我蹲下身，平视着他，记住，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问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凭什么。
79
小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去吧，记得勇敢一点。
他向我挥挥手，跑向远处的家。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个世界能对他好一点，能给他一个不需要一直问凭什么的人生。
80
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大家聊起了李爷。
令我惊讶的是，每个人都记得他，记得他的沉默，他的倔强，以及他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
其实，班长刘玲突然说，我一直内疚。当初如果我能再坚持一点，多关心他一点，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我们都有责任，另一个同学说，我们都看到了，却选择了沉默。
81
聚会散后，我独自走在夜色中，想起李爷的日记中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
也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李爷真的变成了一只鸟，自由地飞翔，不再需要问那句凭什么。
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不再有人需要像李爷那样，用生命来质问这个世界的不公。
82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李爷离开了，但他的问题留下来了，像种子一样，在一些人心中生根发芽。
每当我看到不公，我都会想起他，然后在心中默默地问一句：
凭什么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吧。
不是让所有人都记得他李明远，而是让人们记住那个问题本身。
那个曾经被他一遍遍写在笔记本上，刻进纸张里，最终刻进灵魂中的问题：
凭什么
83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
班主任马老师退休了，据说晚年经常梦见李爷站在教室里问他凭什么。
徐浩的家人搬了好几次家，却始终摆脱不了那挥之不去的耻辱。
李爷的父母在他走后没几年也相继离世，带着无尽的愧疚和遗憾。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忙着柴米油盐，偶尔才会想起那个曾经带着胶带眼镜的少年。
84
但每当我看见新闻上又有学生因为欺凌而轻生，我就会想：
如果当初有人真正听见李爷的问题，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哪怕只是告诉他你没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们这些旁观者能早点站出来，如果班主任能真正关心学生而不是面子，如果教官能理解一副眼镜对一个贫困学生的重要性......
太多如果了，但世上没有如果。
85
最近，我的儿子上了初中。
有一天，他回来告诉我，班里有个同学总被欺负。
爸爸，那个同学很奇怪，不说话，也不还手，只是默默地承受。老师都不管的。
我的心一沉，问道：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我...我没敢管。
86
我没有责备他，只是拿出那瓶我一直珍藏的李爷亲手制作的洗发水，讲了李爷的故事。
记住，我对儿子说，当你看到不公正的事情发生，不要保持沉默。如果你不能直接阻止，至少可以站在受害者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个问题，凭什么，不应该只由受害者来问。每个人都有责任问出这个问题，然后一起寻找答案。
87
第二天，儿子放学回来，眼镜歪了，衣服有些脏。
我紧张地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那句话，爸爸，他笑着说，我问欺负人的同学：凭什么你可以欺负他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揍我了，儿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但是老师看到了，还有好多同学都看到了。现在那些欺负人的被叫去教导处了。
88
我紧紧抱住儿子：你很勇敢。
我一点都不勇敢，爸爸，他摇摇头，我超级害怕的。但我一直想着你说的那个李爷，想着如果没人站出来，那些坏事就会一直发生。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爷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89
凭什么
凭我们的良知，凭我们的勇气，凭我们对公正的坚持。
凭我们不愿意看到另一个李爷出现。
凭我们相信，即使是最微小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凭我们知道，每个人的梦想，无论多么简单，都值得尊重。
90
最后一次去李爷的墓前，我带了一束白花和一瓶明远洗发水。
墓碑已经有些风化，但他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
李爷，我轻声说，我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没有凭什么，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一点一点地。
你的问题没有白问，你的生命没有白费。
91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玩耍。
他们笑着，闹着，自由自在，像一群没有负担的小鸟。
我想起李爷的梦想：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
也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李爷也在自由地飞翔。
不再需要问凭什么，不再需要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痛苦。
92
这个故事没有完美的结局，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公正一样。
但如果它能让一个人记住李爷，记住那个问题，哪怕只是在看到不公时多问一句凭什么，
那么李爷的生命，就没有白白逝去。
那么这个故事，也就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93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一个李爷，也可能成为一个徐浩，或者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中。
当你看到不公，你会选择沉默，还是勇敢地问出那句凭什么
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人间值得，而李爷这样的灵魂，更值得被铭记。
凭什么
凭我们共同的人性，凭我们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凭我们心中那份不愿熄灭的良知。
就凭这些，足够了。
校园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
1
上学时，班里有个男生，叫李明远，但没人这么叫他。
我们都叫他李爷。
名字倒不是什么讽刺，就是因为他那副样子，像个见惯世事的老头子。
2
李爷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镜框是黑色的，塑料的。
眼镜腿上缠着胶带，歪歪扭扭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他总是穿同一件蓝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损。
安静得像教室角落的一把椅子，存在感几乎为零。
3
如果不是徐浩，可能没人会注意李爷。
徐浩，染着一头黄毛，是班里的小霸王，带着几个跟班，专挑软柿子捏。
李爷显然是最软的那个。
4
第一次看徐浩找李爷麻烦，是在体育课。
李爷！接着！徐浩朝李爷掷出一个篮球。
李爷没反应过来，球砸在他脸上，眼镜飞了出去。
徐浩和他的跟班哈哈大笑。
我看着李爷，以为他会哭，或者告老师。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捡起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5
从此，李爷成了徐浩的固定目标。
每天都有新花样。
往他书包里倒水，趁他不注意把他的作业撕了，或者直接推他，让他摔倒。
李爷从不反抗，也不告状。
他就那样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我们这些旁观者，不敢插手，也不想惹麻烦。
6
直到有一天，班长刘玲实在看不下去了。
徐浩！你有完没完刘玲站在教室中间，大声呵斥。
徐浩撇撇嘴，管你屁事
我去告老师了！刘玲拎起书包就往办公室走。
徐浩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别，别告老师。我不欺负他了，行吧
7
刘玲确实告了老师，但结果并不如我们预期。
班主任马老师只是让徐浩站在讲台前，象征性地批评了几句。
年轻人嘛，难免调皮，但要有度。徐浩，你以后收敛点。
知道了，马老师。徐浩低着头，语气却毫无歉意。
李爷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8
那是初秋，太阳暖洋洋的，照在窗台上。
李爷的目光追随着一只蚂蚁，从窗台爬到窗框，再爬到墙上。
他眼神空洞，却又专注，像是在想什么深刻的问题。
我那时坐在他旁边，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9
班主任的批评显然没什么用。
徐浩变本加厉了。
他开始动手打李爷。
一开始是推搡，后来变成了拳打脚踢。
李爷像块木头，任他们打。
我们都以为这是怯懦，是无能。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可怕的忍耐力。
10
有天放学，我们走得早，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李爷突然走到徐浩面前，问：今天还打吗不打我回家了。
那平静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徐浩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
你他妈贱不贱啊徐浩回过神来，随即冷笑，什么爹妈能生这么个玩意
11
李爷的脸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
随后，徐浩的拳头落在他脸上。
眼镜碎了，镜片断成两半。
李爷被打倒在地，徐浩踢了他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12
李爷爬起来，把碎掉的眼镜捡起来，用胶带粘好，戴上。
他坐回座位，望着黑板发呆。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没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13
第二天中午，几个不认识的人冲进教室。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谁是李明远他大声问。
李爷站起来，走向前去。
高个子二话不说，抓住李爷的衣领，狠狠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李爷弯下腰，面部扭曲，但没出声。
14
你小子够狠啊！高个子骂道，敢碰我弟弟！
原来是徐浩的哥哥。
今天是教训，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高个子松开李爷，放学别走，有你好看！
说完，他们推开人群，扬长而去。
李爷默默回到座位，仍然是那副木讷的样子。
15
放学后，徐浩和他哥带着几个人，把李爷堵在校门口。
我们几个好奇心重的，远远地跟着看。
他们把李爷拖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一顿拳打脚踢。
李爷倒在地上，卷成一团，一声不吭。
操，打他没意思，他妈的跟条死狗似的。高个子啐了一口。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李爷一个人躺在地上。
16
我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谁知第二天，徐浩家出事了。
他一脸愤怒地冲进教室，直奔李爷。
是不是你干的！他揪住李爷的衣领。
李爷眨眨眼：什么
别装傻！你昨晚去我家了是不是！
李爷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去你家
徐浩举起拳头，却被班主任制止了。
17
后来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晚有人往徐浩家门口泼了两桶大便。
臭气熏天，整栋楼的人都被熏醒了。
有人报了警，但没抓到人。
更绝的是，那人还用502胶水把门锁给堵了。
徐浩一家被锁在外面，只能找锁匠开锁。
18
徐浩断定是李爷干的。
因为他昨天跟踪他回家，知道他家住哪。
但李爷不承认，谁也没证据。
班主任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就完事了。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19
然而，第二天，徐浩家又遭了殃。
还是半夜，还是大便，还是502。
这一次，徐浩父母都惊动了。
他们叫来了警察，但警察来得太晚，没抓到人。
徐浩在学校气得发疯，发誓要打断李爷的腿。
但李爷就是不承认。
20
第三天，徐浩家照样被泼了大便。
第四天，还是如此。
第五天，照旧。
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徐浩家楼下连夜安装了监控，但那人像鬼魅一样，总能找到监控的死角。
徐浩一家被折磨得神经衰弱，甚至不敢回家住了。
21
第七天，徐浩主动向李爷道歉。
他在操场上，当着大家的面，给李爷鞠了一躬。
对不起，李明远，我不该欺负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李爷点点头，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徐浩长舒一口气，所以你能不能别再......
别再什么李爷疑惑地问。
徐浩哑口无言。
22
当晚，徐浩家门口又被泼了一桶大便。
这一次，徐浩父母彻底崩溃了。
他们带着徐浩来到学校，直接冲进教室，吵着要找校长。
必须开除这个学生！徐浩父亲指着李爷，声音尖锐。
校长和班主任马老师赶来处理。
徐浩父亲描述了这些天的遭遇，声泪俱下。
23
我们为此精神崩溃！整个小区都在嘲笑我们！我儿子被吓得不敢上学！
校长皱着眉头，转向李爷：李明远，是这样吗
李爷沉默不语。
班主任叹了口气：李明远，如果是你做的，就承认吧。
李爷抬起头，平静地说：徐浩欺负我的时候，老师，你说过什么
班主任一怔。
24
你说年轻人难免调皮，要有度。李爷一字一句地重复。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脱下校服外套。
衬衫底下，他的手臂和身体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他掀起裤腿，腿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涂着紫药水。
他取下眼镜，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放在桌上。
他打的。
25
教室里鸦雀无声。
徐浩父母的脸色变了。
校长尴尬地咳嗽一声。
班主任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徐浩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26
凭什么。李爷突然说道。
那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凭什么他可以打我，我就不能报复
凭什么我被打得遍体鳞伤，老师只说年轻人难免调皮
凭什么我报复他，就要被开除
27
徐浩父亲急了：你看看你儿子身上！他掀起徐浩的衣服，指着一小块淤青，这都是被打的！
李爷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谁没伤他轻声问，谁没伤
然后，他抄起板凳，朝徐浩父亲砸去。
班主任及时拦住了他。
李明远！冷静！
28
李明远，你先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好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李爷看着他，又看看徐浩，再看看徐浩父母。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深深鞠躬：对不起。
徐浩犹豫片刻，说：没关系。
校长表示事情到此为止，然后带着徐浩一家离开了。
29
那之后，李爷没再泼粪，徐浩也不再欺负李爷。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我看得出，李爷变了。
他的眼神更加空洞，更加遥远。
他上课不再认真听讲，只是发呆。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字，但不是课堂笔记。
30
我们几个好奇的同学，开始猜测李爷的家庭背景。
他肯定是孤儿，有人说，要不然怎么会对什么爹妈反应那么大
说不定是被虐待了，另一个人猜测，你们看他多安静，像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们不敢直接问他，只能在背后议论。
李爷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仍然独来独往。
31
军训的时候，我们终于见到了李爷的父母。
事情是这样的：
教官要求吹哨后，所有人必须在半分钟内从休息区跑到站位区，整齐列队。
李爷的动作很快，但跑到位置时，他的眼镜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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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
32
直到教官喊正步走，李爷才弯腰去捡眼镜。
教官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违纪行为。
你！出列！教官大声喝道。
李爷走出队列。
你刚才在做什么
捡眼镜。李爷平静地回答。
谁让你捡的
我自己。眼镜要捡，不然会被踩碎。
33
教官冷笑：好啊，很有主见。那就做五十个俯卧撑吧。
李爷看着他：凭什么
教官一愣，随即更生气了：就凭我是教官！不服从命令就是违纪！
李爷没动。
不做是吧好，那就让全班陪你一起受罚！他做一个，你们做十个！趴下！
34
我们都傻了。
全班一百多人，为了一个人的任性而受罚
李爷，你快做吧，别连累大家！有人小声劝道。
李爷扫视了一圈，然后摇摇头：不做。你们做吧，我去休息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向休息区，开始粘他那副眼镜。
教官气得脸色发青：全体！趴下！做俯卧撑！直到他回来做！
35
我们被迫趴下，有人开始骂李爷是傻逼，有人埋怨他自私。
李爷充耳不闻，甚至直接回宿舍睡觉去了。
教官彻底懵了，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
最后，他只能让班主任请家长。
36
李爷的父母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对朴实的农民，父亲穿着褪色的蓝布衣服，手上满是老茧。
母亲则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手里拎着一筐鸡蛋，大概是要送给老师的。
李爷看到父母，低下了头。
37
您的儿子不服从军训纪律，还离队自行回宿舍，教官严肃地说，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班主任补充道：他平时在学校也有暴力倾向，前些日子还拿凳子砸人家长。
李爷父亲听完，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打在李爷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爷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爸，对不起。他低声说。
38
别对不起，他父亲严厉地说，你去向教官道歉！
李爷点点头，走到教官面前，深深鞠躬：对不起。
教官冷哼一声，没理他，让他在原地继续鞠躬，自己则去休息区喝水了。
李爷就那样，在烈日下，一个人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打湿了地面。
39
我假装去接水，路过李爷身边。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仔细听，终于捕捉到那句话：
凭什么。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某种诡异的咒语。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40
李爷的父母把鸡蛋送给了班主任和教官，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仿佛那个在烈日下鞠躬的少年与他们无关。
离开前，李爷父亲对班主任说：老师，他要是再不听话，您就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班主任笑着点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41
李爷一直鞠躬到太阳西斜，教官才让他回队列。
那之后，李爷在军训中变得异常服从，任何命令都毫不犹豫地执行。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更加空洞了，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
再也没人听到他说凭什么这三个字。
42
军训结束后，教室里气氛变了。
徐浩转学了，听说是父母受不了那个小区，卖了房子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爷还是那个李爷，沉默，孤独，但似乎更加麻木了。
他的眼镜仍然用胶带粘着，衣服仍然洗得发白，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43
临近毕业，学校安排了一场演讲活动，主题是我的梦想。
没人愿意上台，大家都推李爷。
李爷最老实，让他去吧。
对啊，反正他也不会拒绝。
李爷点点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44
演讲那天，李爷穿着自己最干净的白衬衫。
衬衫显然是新买的，有些大，衣袖盖住了半个手掌。
他站在台上，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的梦想是研制一种洗发水。
45
底下一片窃笑。
李爷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我的父母在田里干活，每天身体都很好，但是头发快掉光了。所以我想做的就是洗发水，洗完可以让头发变多，还可以变黑。
笑声更大了，甚至有人拍起了大腿。
这也算梦想
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46
班主任坐在第一排，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个演讲太荒谬了，他觉得李爷是在故意捣乱，在丢班级的脸。
李爷却仿佛没听见笑声，专注地说完了自己的演讲，然后鞠躬，走下台去。
47
放学后，班主任留下全班开会。
今天的演讲会，有些同学表现得很不认真，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爷身上，李明远，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李爷抬起头：做错什么了
你的演讲！你觉得那是正经的梦想吗
李爷皱眉：那是我的梦想。
48
简直是胡闹！班主任拍桌子，全校领导都在场，你知道有多丢人吗
李爷没说话。
李明远，班主任冷静下来，你得向全班同学道歉。
李爷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凭什么
这三个字再次从他口中说出，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
49
凭什么班主任重复道，声音充满讽刺，凭个屁！因为你有病！快毕业了，我告诉你，你脑子不正常！
教室里传来窃笑声，又想起那个洗发水的事。
李爷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关于尊重、责任和集体荣誉的话。
50
突然，李爷站起来，打断了班主任的话。
马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班主任一愣：什么问题
如果我爸打我，我需要道歉吗
班主任皱眉：这是什么问题当然不用。
如果徐浩打我，我需要道歉吗
这——
如果教官罚我，我需要道歉吗
51
班主任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李爷继续问道：如果我的梦想是给我爸妈买洗发水，我需要道歉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凭什么李爷的声音突然提高，凭什么我所有事都要道歉凭什么我每次都是错的
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52
班里的人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神经病啊！
妈的，笑死我了！
洗发水，哈哈哈！
班主任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
因为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咚！
53
所有人都冲向窗户。
窗外，李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头下慢慢扩散，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他的眼镜摔碎了，散落在一旁。
时间仿佛静止了。
54
我不知道是谁先尖叫的，然后是一片混乱。
班主任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有人去叫保安，有人拨打急救电话。
但大家都知道，已经晚了。
55
李爷的课桌被他的同桌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笔记本。
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每一页都写满了同样的三个字：
凭什么。
有的写得很轻，几乎看不见；有的则深深地刻入纸面，甚至撕破了纸张。
一页接一页，密密麻麻。
56
李爷的葬礼很简单。
他的父母站在棺材前，显得苍老而疲惫。
母亲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则像块石头一样站着，一滴眼泪都没流。
校长来了，班主任来了，几个老师来了。
我们班只去了几个人，大多数同学选择了逃避。
57
葬礼上，李爷父亲突然对着棺材跪下，嚎啕大哭。
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跟爸妈说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出来。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希望你好好读书，有出息，过上好日子啊！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58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很简单：强者可以任意欺凌弱者，而弱者只能选择忍受或者毁灭自己。
李爷的父母爱他吗也许吧，但那是一种扭曲的爱，一种建立在牺牲孩子尊严基础上的爱。
班主任关心学生吗也许吧，但那种关心只限于乖巧听话、不给他添麻烦的学生。
59
我们这些旁观者又何尝不是帮凶
我们看着李爷被欺负，却选择了沉默。
我们听着他重复凭什么，却装作没听见。
我们参与了对他梦想的嘲笑，却不知道那个简单的梦想背后是怎样的辛酸。
60
李爷死后，学校很快恢复了平静。
班主任调到了别的班级，据说是主动申请的。
徐浩在新学校里还是欺负人，听说被人打断了腿。
李爷的座位上摆了一束白花，一周后就被收走了。
一切都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61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至少在我心里。
每当我看到有人被欺负，我都会想起李爷。
每当我看到不公正的事情，我都会在心里问一句：
凭什么
62
毕业那天，我鼓起勇气去了李爷家。
那是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墙皮剥落，院子里种着几棵蔬菜。
李爷的母亲认出了我，请我进屋喝茶。
屋里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李爷的照片，是小学毕业时拍的，他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63
阿姨，我能看看李爷的房间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带我上了二楼的一个小阁楼。
他就住在这儿，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没动过他的东西。
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小柜子。
墙上贴着几张剪报，都是关于科学家的。
床头放着一瓶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64
书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李爷工整的字迹：
洗发水配方研究笔记（一）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成分和配比，有些地方划了叉，旁边写着效果不佳，需要改进之类的评语。
我翻到后面，发现整本笔记都是关于各种洗发水配方的研究，有剪报，有手绘图，还有从图书馆找来的资料复印件。
这不是一个荒谬的梦想，这是一个认真的追求。
65
小柜子里堆满了空洗发水瓶子，至少有二十来个，各种品牌都有。
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使用感受和评价。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几张照片。
一张是李爷父母的合影，背景是田地，两人都笑得灿烂。
另一张是李爷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坐在父亲肩膀上，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66
他爸头发掉得厉害，李爷母亲站在门口，轻声说，种地晒太阳，没办法。明远一直说长大了要给他爸爸做洗发水，让头发再长出来。
她抹了抹眼角：他爸知道后就骂他，说什么做洗发水，那是有钱人家孩子才能做的事。要他好好读书，考大学，有出息。
所以他都是偷偷研究我问。
她点点头：是啊，都是背着他爸。有时候为了买个洗发水，连午饭都不吃。
67
那天他跳楼后，警察来搜他的东西，她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找到了他的日记。
日记我一惊，就是那些写满凭什么的本子
她摇摇头，从床垫下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个。警察说不重要，还给我们了。
我接过来，小心翻开。
今天被打了。他们说我的梦想很可笑。也许是吧，但这是我唯一能为爸爸做的事。每次看到爸爸摸着头顶叹气，我都觉得很难过。
68
妈妈总说我不争气，爸爸总说我丢人。也许他们是对的吧。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啊。凭什么我就要被打凭什么我就要道歉
今天在学校，还是那样。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没关系，我习惯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我更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每个人都觉得我是错的，都让我道歉。凭什么
我泼了大便。感觉很不好，但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个坏人可是我不想做坏人啊。我只是想问一句：凭什么
69
我梦想成为一名化学家，研制出能让脱发的人重新长出头发的洗发水。这很可笑吗为什么他们都笑我凭什么梦想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鸟不需要道歉，鸟可以飞翔，鸟可以自由。
最后一页只写了几个大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字迹扭曲，力道之大几乎刺破了纸张。
70
我合上日记，心情沉重。
李爷母亲把日记收回去，轻声说：他不是坏孩子，只是太倔了，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他爸也不是故意打他，只是想他好好的......现在都晚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临走前，拿着这个吧。是他做的，最后一瓶，我们留不住了。
那是一瓶手工制作的洗发水，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给爸爸的礼物。
71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军训那天，李爷为什么一定要去捡那副眼镜
那副眼镜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又想起那张李爷小时候的照片。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李爷
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72
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
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研发出了一种治疗脱发的新型洗发水，效果显著。
公司创始人在发布会上说：这个产品源于我高中同学的梦想。他相信科学能解决平凡人的烦恼，能让一个普通农民不必因为脱发而自卑。
他叫李明远，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梦想将通过这个产品继续存在下去。
73
我认出了那个创始人，他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当年少数几个对李爷友善的人之一。
镜头前，他举起一瓶洗发水，瓶身设计简约，只有一个名字：明远。
这个产品，献给所有坚持梦想的人，无论这个梦想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微不足道。
也献给那些曾经问过凭什么的人。世界可能没有答案，但我们可以创造自己的答案。
74
每年，我都会买一瓶明远洗发水，用它洗头，然后送一瓶给父亲。
父亲不知道这瓶洗发水背后的故事，只是夸它好用。
我从不告诉他，这瓶洗发水背后是一个少年一次次问出的凭什么，是一个没有得到过回应的灵魂。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凭什么
然后我会想起李爷，想起他的倔强，他的沉默，以及他背后那个简单而坚定的梦想。
75
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凭什么弱者要被欺负
凭什么梦想有高低贵贱之分
凭什么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但至少，我们可以不断地问出它们，像李爷那样。
76
每当我看到校园欺凌的新闻，我就会想起李爷。
每当我听到有人嘲笑别人的梦想，我就会想起李爷。
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无论世界多么不公，我们都有权利问出那句凭什么。
即使没有人回答，即使最终走向毁灭，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不屈服的宣言。
77
在某个微凉的秋日，我再次去了李爷的坟前。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带了一瓶明远洗发水，倒在了墓前。
李爷，你的梦想实现了，我轻声说，你的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你的坚持没有白费。
风吹过墓园，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78
回家路上，我看到一个小男孩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显然是在欺负他。
那个小男孩瘦瘦的，戴着眼镜，眼镜上还贴着胶带，看上去很像年少时的李爷。
我走上前去，挡在小男孩前面：你们在干什么
大孩子们互相对视一眼，悻悻地走开了。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我：谢谢叔叔。
不客气，我蹲下身，平视着他，记住，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问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凭什么。
79
小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去吧，记得勇敢一点。
他向我挥挥手，跑向远处的家。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个世界能对他好一点，能给他一个不需要一直问凭什么的人生。
80
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大家聊起了李爷。
令我惊讶的是，每个人都记得他，记得他的沉默，他的倔强，以及他那副用胶带粘好的眼镜。
其实，班长刘玲突然说，我一直内疚。当初如果我能再坚持一点，多关心他一点，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我们都有责任，另一个同学说，我们都看到了，却选择了沉默。
81
聚会散后，我独自走在夜色中，想起李爷的日记中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
也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李爷真的变成了一只鸟，自由地飞翔，不再需要问那句凭什么。
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不再有人需要像李爷那样，用生命来质问这个世界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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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李爷离开了，但他的问题留下来了，像种子一样，在一些人心中生根发芽。
每当我看到不公，我都会想起他，然后在心中默默地问一句：
凭什么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吧。
不是让所有人都记得他李明远，而是让人们记住那个问题本身。
那个曾经被他一遍遍写在笔记本上，刻进纸张里，最终刻进灵魂中的问题：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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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世事变迁。
班主任马老师退休了，据说晚年经常梦见李爷站在教室里问他凭什么。
徐浩的家人搬了好几次家，却始终摆脱不了那挥之不去的耻辱。
李爷的父母在他走后没几年也相继离世，带着无尽的愧疚和遗憾。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忙着柴米油盐，偶尔才会想起那个曾经带着胶带眼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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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当我看见新闻上又有学生因为欺凌而轻生，我就会想：
如果当初有人真正听见李爷的问题，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哪怕只是告诉他你没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们这些旁观者能早点站出来，如果班主任能真正关心学生而不是面子，如果教官能理解一副眼镜对一个贫困学生的重要性......
太多如果了，但世上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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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的儿子上了初中。
有一天，他回来告诉我，班里有个同学总被欺负。
爸爸，那个同学很奇怪，不说话，也不还手，只是默默地承受。老师都不管的。
我的心一沉，问道：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我...我没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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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责备他，只是拿出那瓶我一直珍藏的李爷亲手制作的洗发水，讲了李爷的故事。
记住，我对儿子说，当你看到不公正的事情发生，不要保持沉默。如果你不能直接阻止，至少可以站在受害者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个问题，凭什么，不应该只由受害者来问。每个人都有责任问出这个问题，然后一起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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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儿子放学回来，眼镜歪了，衣服有些脏。
我紧张地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那句话，爸爸，他笑着说，我问欺负人的同学：凭什么你可以欺负他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揍我了，儿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但是老师看到了，还有好多同学都看到了。现在那些欺负人的被叫去教导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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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紧抱住儿子：你很勇敢。
我一点都不勇敢，爸爸，他摇摇头，我超级害怕的。但我一直想着你说的那个李爷，想着如果没人站出来，那些坏事就会一直发生。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爷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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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凭我们的良知，凭我们的勇气，凭我们对公正的坚持。
凭我们不愿意看到另一个李爷出现。
凭我们相信，即使是最微小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凭我们知道，每个人的梦想，无论多么简单，都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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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去李爷的墓前，我带了一束白花和一瓶明远洗发水。
墓碑已经有些风化，但他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
李爷，我轻声说，我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没有凭什么，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一点一点地。
你的问题没有白问，你的生命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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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玩耍。
他们笑着，闹着，自由自在，像一群没有负担的小鸟。
我想起李爷的梦想：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只鸟。
也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李爷也在自由地飞翔。
不再需要问凭什么，不再需要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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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没有完美的结局，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公正一样。
但如果它能让一个人记住李爷，记住那个问题，哪怕只是在看到不公时多问一句凭什么，
那么李爷的生命，就没有白白逝去。
那么这个故事，也就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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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一个李爷，也可能成为一个徐浩，或者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中。
当你看到不公，你会选择沉默，还是勇敢地问出那句凭什么
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人间值得，而李爷这样的灵魂，更值得被铭记。
凭什么
凭我们共同的人性，凭我们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凭我们心中那份不愿熄灭的良知。
就凭这些，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