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是单清河的声音。

    单清河似乎本来就有伤在身,刚才与金凤勾交手又牵扯出了伤势,直到现在都还是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所以他一直在默默调息着,但白芍的动作却逃不过单清河的眼睛,眼见方定武被挡住视野,这一拳势必躲不过了,他再顾不得伤势,大声提醒后一枪刺出。

    “噹——!”

    这一枪几乎是擦着方定武的胸前刺过去,指虎重重地砸在了枪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唰——”

    下一刻,宽刀斩下,人头落地。

    人头咕噜噜滚到了墙角,鲜血洒了一地。

    没有了首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方定武揉了揉兀自发疼的胸口,冲单清河咧嘴笑笑——之前指虎打在枪身上,力道不小,连带着使枪身重重拍在了方定武的胸口,好悬没让他吐出血来。

    穿心莲自从提醒了白芍那一句后,从始至终就再没动过。因为她知道,只要这个拿唐刀的男人还拦在她面前,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呢?”穿心莲面不改色,似乎刚才死在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同伴,她对叶北枳妩媚一笑,“你还不动手,是打算留活口么?”

    叶北枳面无表情,认真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穿心莲不动神色后退了一步,巧笑嫣嫣:“你问了那么多,我哪儿知道回答哪个?”

    叶北枳皱了皱眉:“最后一个。”

    “悬锋谷?让我想想,悬锋谷好像是”女人又后退了一步,边低头思索边拂着心口,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掷向叶北枳,清喝一声,“接好了——!”暗器一出手,女人毫不迟疑,纵身便走!

    这扔出来的东西像是两颗核桃,形似圆球表面却凹凸不平,叶北枳眉头一皱,瞬间连出两刀,将这两颗“核桃”斩成两半。

    “嗯?”叶北枳发出了一声疑惑。

    下一刻,巨大的火光将叶北枳淹没了!

    “轰——!”

    “是火器!”方定武大声呼喝了一句,便被爆炸的余波震倒在地。

    从地上爬起来,方定武睚眦欲裂冲向叶北枳站立的地方:“叶老弟!”

    爆炸的中心除了漆黑的地面,并无一物。

    “人呢?”烟尘散尽,单清河看着叶北枳消失的地方疑惑地问道。

    金凤勾呲着牙走了过来:“兴许是炸得尸骨无存了?”

    方定武对他怒目而视:“少放屁!这点动静还能把人炸没了?”

    村外树林中,穿心莲一连奔袭数里都未敢停下来,知道这会儿觉得距离已经够远了,体力也快用尽了,才略微放心,停下脚步喘几口气。

    “轻功不错。”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穿心莲瞳孔猛地缩紧。

    叶北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有着烧焦的痕迹。

    “你——?!”穿心莲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叶北枳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衣服是南苇买的,五两银子”然后他看向穿心莲,对她点头说道:“你得赔。”

    “我赔我赔!”穿心莲吓坏了,她从未想过有人能从那样的爆炸中活下来,“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你!”

    叶北枳歪着头想了想:“不不用你回答了。”

    穿心莲看着叶北枳提着刀走过来,情不自禁往后倒退,直到后背碰到了树上。

    “为,为什么?”穿心莲看了看叶北枳手中的唐刀,“我可以回答你,我知道”

    “你没诚意。”叶北枳打断了穿心莲的话。

    乌云被风吹散,月亮重新露出了头来。

    月色下的树林中,一棵大树伴随着刀光倒塌,惊起无数飞鸟。

    第二八九章——江湖事庙堂事(shukeba.)

    第二八九章——江湖事庙堂事

    天京城,早朝。

    已上任快小半年的新帝陈勋坐在龙椅上,半年来的沉淀已经让这位新任天子有了一些威严气势,习惯了早朝这种事后,他才发现原来早起也并非什么难事。

    岳窦岳公公最喜欢在早朝的时候站在龙椅边上偷眼打量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天子,越发觉得陈勋逐渐有了陈开名年轻时候的气度,岳窦年幼时便进了宫,无子无女,说句要杀头的话,在他眼里陈勋就仿佛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行礼完毕,陈勋环视大殿,沉声说道:“众爱卿有事便奏。”此时的陈勋嘴边已经有了青青绒毛,虽说故意做出一副威严模样,但声音中还是难逃一丝稚气。

    苏亦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臣苏亦,有事要奏。”

    陈勋眼睛一亮,摊手忙道:“太傅有事便奏。”

    苏亦颔首沉思了一下,开口道:“前些天,臣曾上过奏折,说是有大批北羌江湖人流入中原。”

    陈勋点头道:“朕晓得,那折子是朕亲自审阅过,已着锦衣卫和东厂去调查了。”

    “有眉目了。”苏亦面色严肃,“据探子回报回来的消息,这群北羌江湖人极有可能是北羌皇帝私军,岐黄社的人。这些人流传于我中原江湖中搞风搞雨,目的虽然还不明了,但臣猜测,北羌必不会做无用之事,怕与边关战事不无关系。”

    “嗯”陈勋点头思索着,半晌后抬头道,“太傅所虑无错,这般,朕下旨命各地方官府严查,只要有北羌江湖人的消息,可派官兵围捕”

    “陛下不可!”一个声音从苏亦身后传来,听见这声音,苏亦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于世邦,骁卫大元帅,每日早朝便是这人与自己平肩而站,此人与应谷通速来私交甚好,自从应谷通失势后,俨然已经是武官中领头羊的身份。

    苏亦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武官确实没有文官那么多弯弯绕绕,但并不代表武官中就全是蠢人,而且说实话,能在这个朝堂上站着的,也都不是蠢人,蠢人不是被排挤走了,就是已经死了。

    苏亦这个时候选择闭嘴的原因无他,上次他决定落子入局对戚宗弼下手时,第一个手棋便是使了计领朝堂上戚党和武将起了争端,自己隔岸观虎斗最终渔翁得利,当时或许看出来的人不多,但事情过去这么久,在蠢笨的人也逐渐回过味来了,而这骁卫大元帅于世邦更是第一个就反应过来的人,所以他对自己有怨气已经很久了,今日终于算是被他找到了机会,果不其然便跳了出来。

    于世邦面相正气凛然,声如洪吕大钟:“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陈勋皱眉。

    于世邦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如今边关事紧,正是要安抚民心之时,此刻若是贸然派兵戒严,怕是更会搞得民心惶惶,此举实乃不善。”说罢,于世邦又斜瞥向苏亦,苏亦还以微笑。

    “哼!”于世邦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况且,一些江湖人,搞风搞雨也只限于江湖之中,所谓江湖事江湖了,饶是他掀起再大风浪,江湖毕竟是江湖,扰不到庙堂上来。臣以为,有这闲心,苏太傅还是把心思多放在如何辅佐陛下上为好。”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说难听点意思就是,你苏亦成天不务正业,身为太傅没把皇帝辅佐好,却去管江湖事。

    苏亦眯眼笑着,对于世邦道:“元帅说的是,苏某受教了。”

    龙椅上的陈勋和苏亦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说道:“既是如此,那便让锦衣卫和东厂继续盯着,有情况及时禀报便是了,至于派兵围捕此举再议罢。”

    退朝了,苏亦一个人走在皇宫的红墙青瓦间,在头脑里整理着最近的消息。

    之前在早朝上他算是主动退了一步,并不是他打算对武将群体服软了,而是因为他现在的第一目标是戚宗弼,再加上现在的他还算是羽翼未丰,实在没有必要同时得罪戚党和武将两个圈子,不然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举步维艰,应谷通被拉下马实在只能算是之前那一步的“附赠品”,说实话,在了解透彻应谷通这个人后,苏亦便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敌人来看待,虽然身居帅位,但以为官来讲,他却又极为不符,因为应谷通是个典型的武将,但缺点也很明显,他对“名”的渴求太明显了。苏亦有一段时间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缺点明显的人会当上三军元帅,但辅助帝王一段时间后,站在皇帝家角度思考的时候多了,便有些明白了——先帝陈开名扶持不懂为官的应谷通上位,这其实也是一种制衡。

    对于今天于世邦踩了自己一脚这件事苏亦并没有太多的不高兴,其实早朝时把“北羌江湖人流入中原”这件事提出来,他自己也并没有太重视,只是因为夜凡跟他提了好几次这件事,而且看起来比较严肃正式,于是苏亦才会上心了一些,夜凡手中拿近乎变态的情报系统让苏亦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几乎锦衣卫和东厂知道的夜凡全知道,而锦衣卫东厂不知道的,夜凡也知道。最近夜凡几次秘密找上自己,几乎都是说的“岐黄社”、“中原有名气的江湖人被刺杀”、“北羌可能有阴谋”这几件事,但具体北羌想做什么,两人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亦觉得自己已经够重视这件事了,但他要处理的政务也有很多,所以就算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却也不能时时刻刻都想着。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连苏亦自己都不知道,他觉得的“重视”,也只是他自己以为的,他出身贫寒,后来是读书人,再后来考取功名,最后为官,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进入过江湖,所以他对江湖实在是知之甚少,在心底始终是把江湖和庙堂划分了一条线,有些像于世邦说的那就话,苏亦其实潜意识里也是认同的——江湖毕竟是江湖,扰不到庙堂上来。

    第二九〇章——诗会偶遇(shukeba.)

    第二九〇章——诗会偶遇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苏亦想了很多,思绪不知不觉飘出去很远,他想到了了戚宗弼,想到了于世邦,岳窦,陈勋,还有闰羌大战,和岐黄社渗入中原,然后他又想到了闻风听雨阁那恐怖的情报能力,然后想到了夜凡,最后他甚至想到了已经与他毫无关联的叶北枳和池南苇,想起那个差点被叶北枳掐死的黄昏,苏亦一个激灵醒过了神来。

    苏亦摸了摸后颈,摸到了一手的汗,他隔着门问车夫:“到哪儿了?”

    “回老爷,到清平街了。”车夫在外面恭敬答道。

    苏亦单手撩开车窗的帘子往外边看去,街道上已经有了熙攘的人群,这一幕几乎每次早朝回来都能见到,追赶的孩童,早点摊上蒸腾的热气,商贩的吆喝叫卖,好一副百姓安平乐业的景象。

    苏亦不轻不重叹了口气,无端地觉得眼前景象有些不真实起来,此时此刻的边关,正有人家破人亡,正有人流离失所,正有人战死沙场,但这一切似乎都和京城毫无关系。

    也许战争离他们太远了——那如果北羌打到京城来了呢?苏亦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甩甩头把念头抛开了。

    下午有一场诗会,是礼部侍郎李清堂李大人家的公子,在几日前便早早地把牒子递到了苏亦府上,苏亦也未拒绝,收了牒子后也应允一定会到。

    聚会的酒楼在锦霞街上,酒楼叫做蕙兰坊,在这里吃一顿饭可不便宜——平头百姓一般也是进不来的。所以平常进出的常客多是文人骚客亦或者达官贵人,蕙兰坊里的位置也是价格不一的,其中最为抢手,同时也是最不便宜的,便是楼顶临街的那个露台,唤作——状元台。

    在知道是在状元台举行诗会的时候,苏亦琢磨了一下味道便明了了,这里面应该是有两个意思,第一无非是李家公子知道自己是状元郎,所以有意恭维自己;至于第二,便是因为春闱快到了,若是没猜错,这批参加诗会的人里便有人会参加春闱,地点定在这里也能搏个好彩头。

    苏亦如期赴约了。

    马车停在蕙兰坊门前,刚撩开车帘便有人迎了上来。

    “哈哈,苏大人!”一名衣着富贵的男人拱手走了过来,“贵客贵客,成甫恭候多时了。”

    这人苏亦认识,李侍郎家的公子,李玉齐,字成甫。

    虽说大家都尊称一声公子,但其实李玉齐已经是三十有二,小妾都納了两房了。想想其实也不奇怪,毕竟李侍郎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苏亦笑呵呵地回礼:“大人不敢当,成甫兄叫我立之便是。”

    李玉齐受宠若惊,忙道:“苏大人洒脱,那成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们平辈论交,立之叫我表字即可,那个‘兄’还是算了吧。”

    “使得使得。”苏亦笑意盎然。

    “立之快请进,”李玉齐伸手做了个请,“今日很多士子都是冲着你来的,以立之你的才学足以当他们先生了,大家都在等你。”

    状元台上,苏亦几番推辞后终究是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得坐在了主位上。

    席间宾主尽欢,不时有书生打扮的文人拿着自己的满意的作品过来让苏亦斧正指点,苏亦也都一一说了些自己的看法,文人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或开心或自得,或若有所思的去了。更有甚者,来找苏亦打听的东西就有些过界了——他们想从苏亦这里套出春闱的题目来。对于这种人,苏亦采取的态度直接便是不予理会,有些人聪明一些便不再问了,而另一些不够聪明还想死缠烂打,也被坐在苏亦旁边的李玉齐打发走了。

    这样的诗会苏亦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每看到这些来套近乎的文人书生,苏亦却从来不会想到以前的自己,只会在心中想到:原来读书人也有这样的。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无他,苏亦未考上状元前不会参加诗会,荷包里的银子也代表了他参加不了这样的诗会,后来当了翰林郎,则变成了没时间也没心思参加诗会,直到一飞冲天升任太子太傅,这样的应酬便逐渐多了起来,才认识到原来读书人也是多种多样的。

    最开始参加诗会词宴还算新奇,但恭维听多了也就有些腻歪了。当这些书生开始趁着酒兴吟诗作对时,苏亦已经有也意兴阑珊地趴在栏杆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道上过往人群。

    街道对面临时搭起来了个台子,台子下面摆着一些条凳,台上有画了妆的唱戏人正在咿咿呀呀。

    苏亦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无奈街上太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唱的是哪一出戏。

    苏亦摇头笑了笑,有些自嘲地想到自己未免太执着了些,就在打算放弃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夜凡。

    苏亦看到夜凡从街道的另一头往这边走了过来,拿着那个万年不曾展开的白玉扇子。只不过今天的夜凡有些不同,怎么说?在苏亦记忆中,夜凡似乎永远都披散着头发,脚上跻着木屐,一身白袍却从不系上腰带,任由它宽松地穿在身上,一副肆意洒脱的狂人形象。

    但今天很奇怪。视野中,夜凡已经走近了,披散的头发束在了脑后,束发用的是白玉簪,腰带也系上了,用的是白玉金丝带,穿上了一尘不染的皂靴,这哪里还是那个狂人夜凡?分明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苏亦意识到今天的夜凡很不正常,所以他缩了缩头,决定先不打招呼。

    夜凡在酒楼下停住了脚步,苏亦本来以为他要上来,结果下一刻夜凡就已经往街对面去了。

    苏亦看着夜凡找了个条凳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人唱戏,听到精彩处还下意识地拿白玉扇子在手心打着拍子。

    戏台子下面坐的人并不多,所以这戏到底精不精彩苏亦也不确定,但看到夜凡这幅认真的模样,苏亦心里就跟猫儿在挠一样——

    他决定去听一听。

    第二九一章——京城琵琶行(shukeba.)

    第二九一章——京城琵琶行

    诗会一直开到了月上中天,到了晚饭时分,李玉齐不知从哪个青楼找来了一帮花枝招展的女子,诗会上一时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苏亦却没心情去凑这个热闹,街对面的戏台子在下午就已经结束了表演,快晚饭的时候台子也拆完了,夜凡在表演结束后就一个人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也没见他和谁说过一句话,但从表情来看似乎很是满足。苏亦想过大声招呼,但仔细想想就作罢了,一个是因为他有心打探一下夜凡的目的,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夜凡的身份,只怕贸然把二人的关系暴露出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心里有事的苏亦整个诗会都心不在焉,席间几个女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都没有注意,搞得李玉齐有些忐忑,生怕是自己哪里怠慢了苏亦。

    第二天,苏亦又去了锦霞街,他今天穿得比较随意,布鞋麻衣,就连头簪都没束,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与寻常百姓并没有什么两样。

    果然,那个戏台子又搭起来了。

    在戏台斜对面的茶肆里,苏亦要了壶茶,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

    待小二端了茶上来,苏亦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对面那戏台是多久搭起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小二心领神会,迅速往左右扫了一眼,手在桌子上一抹,那锭银子便进了口袋里,只见小二眉开眼笑:“回这位老爷,这戏班是半月前才来京城的,听说是南边蜀地来的人。”

    “蜀地?”苏亦挑了挑眉毛,“唱的是属戏?”

    小二晃了晃脑袋:“这倒不是,小人前些日子得了空闲也去听了一场,好不好听不出来,但还挺像那么回事,后来打听了一下,那戏班子唱的好像是什么南戏。”

    “南戏?”苏亦眼中升起一丝迷惑,他对这方面实在涉猎不多。

    “嗯。”小二点了点头,“上次小人去听的那场,据说是叫琵琶行。”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闪了出来。

    是夜凡。

    还是昨日那番打扮,面白无须,一双眸子似水般沉静。

    他又来听戏?苏亦在心中暗暗疑惑,目光随着夜凡移动,果不其然,夜凡在戏台前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施施然翘起二郎腿,扇子在手心打着拍子。

    夜凡在条凳上听了一下午,苏亦也就捧着茶壶喝了一下午的茶。

    戏唱完了,夜凡没有丝毫留念,起身离开了。

    苏亦继续在茶肆坐了会,然后起身付了账,往戏台那边走去。

    戏班的人正在拆戏台,苏亦走近了才发现这些负责拆卸的劳工脸上都画着浓妆,原来竟是之前唱戏的人。

    见苏亦站在一旁,一名正在收拾条凳的男子走了过来,冲苏亦说道:“今天散场了,要看的话明天再来罢。”

    苏亦点了点头,转瞬又问道:“你们是每日下午开唱?具体什么时辰?”

    男子憨厚地笑笑:“上午便在了,上午唱两出,吃了晌午下午在唱。”

    “你们是何地人氏?”苏亦想了想问道。

    男子搓了搓手:“我们都是蜀地过来的,蜀地有人造反,战乱之地不谋生,便来京城混口饭吃。”

    苏亦愣了一下,恍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是听说了蜀地有一小撮流民揭竿造反,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本地已派克官兵镇压。

    苏亦回过神来,思忖了一下:“你们是一个戏班子?”

    男子又笑了:“我们这就是一大家子,往上数三代都唱南戏的,这戏班子吹拉弹唱的都是家中老小。”

    苏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第三天下午,苏亦又来到这个茶肆。

    今日他重新穿上了自己平常穿的衣袍,他昨夜想了一晚上算是想明白了,以夜凡的能耐,自己还是别想着偷偷摸摸地跟踪监视了,说不定早在第一天他就已经发现自己了,索性不如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监视”。

    掐着时间来到茶肆,一壶茶还未喝完,夜凡果然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街角还是那副打扮,施施然在条凳上坐下。

    苏亦又看了一会,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付了茶钱,走过对街,来到夜凡身边坐下了。

    夜凡微微眯着眼,嘴里跟着戏曲哼着调子,神情愉悦。

    苏亦见夜凡不说话,便也没有出声,坐在旁边跟着听戏。

    唱戏人在台上咿咿呀呀,但还不至于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听了半天,苏亦大概听明白了,这出戏唱的是一对夫妻伉俪情深的故事,丈夫是一名书生,新婚不久后考取了功名入朝为官,但因为父母年事已高,欲辞官回乡服侍,却被官员阻挠。后考取状元后更是被“逼迫”着取了丞相之女,从此更是归乡无望,每日在家中郁郁寡欢。书生离家,徒留下家中妻子与父母,加上家乡恰逢天灾,父母不久便辞世了,妻子藏了公公婆婆,带上琵琶,一路卖艺一路前往京城寻找丈夫

    不知不觉苏亦听得入神了,待一场戏终了都还未回过神来。

    “怎么样?”一个声音在苏亦耳边响起,把苏亦唤醒了过来。

    苏亦一回头,才看到夜凡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什,什么怎么样?”苏亦有些结巴。

    夜凡把目光移回了戏台,微笑道:“琵琶行,这场戏怎么样。”

    “唔”苏亦回味了一下,“还不错,故事引人入胜,而且是大圆满结局不是么?书生与妻子夫妻团聚。”

    “你最喜欢戏里的哪个人?”夜凡抿嘴笑着。

    “嗯?”

    “或者说”夜凡想了想又问,“你最讨厌哪个人?”

    “最讨厌的人?”苏亦侧头回想了一下,“嗯那丞相虽是整件事最大的主谋,但最后能回心转意,倒也不算坏,要说我最不喜欢的,应是那骗了书生家书的拐儿”

    “呵,真巧。”夜凡咧嘴笑了。

    “怎么?”苏亦一挑眉,“你也最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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