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元家夫妻两个伤心得无以复加,陶眠在灵堂亲眼见到的。

    尤其是元夫人,她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心里没有任何盼头,整个人迅速干涸。

    她在用女儿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但遗憾永远补不完。

    元鹿病故,元夫人也大病一场,自此缠绵病榻数年,直至她郁郁而终。

    元行迟要比夫人好些,最起码还能维持着丧礼的场面。

    他的双耳嗡嗡地响,亲朋好友说得什么话,尽数从他的耳朵流走,他只是麻木地做着拱手的动作,接受众人的怜悯。

    陶眠站在院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望着他们夫妻。

    这院子他记得,当年元日迎娶夏晚烟就在这里,到处都是大红的绸带,鞭炮的硝烟味热烘烘的,直往鼻子里钻。

    后来元行迟和元夫人成亲,也是走了这院子。

    而现在,元行迟的女儿元鹿离开了,黑棺停在灵堂,黑压压的,把人的心沉沉地拖着下坠。

    陶眠触景伤怀,抬眸望了眼凄寒的碧空。

    天儿可真冷啊。

    腿边突然被人挤了一下,陶眠低头,竟然是元家的少爷元鹤。

    元鹤紧挨着陶眠而站,还是长得慢,似乎和一年多之前没什么大变化。

    陶眠把手搭在元鹤的头顶,小孩脑袋圆圆,还热乎乎的。

    他望着远处的人群,心里想的还是元鹤元鹿。

    这么小的孩子,离去的那一刻,不知道有没有害怕。

    而比元鹿仅仅早一会儿出生的元鹤……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仙人抚摸男孩头顶的手一滞,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残忍了。

    哪怕他作为长生的仙人,仍会觉得,人世间的苦难太多,怎么都见不完,怎么都救不尽。

    元行迟在忙活了一整天后,才有闲暇和陶眠说两句话。

    “陶眠师父,我……”

    他开了个头,又语塞,喉咙梗住。

    陶眠轻轻摇头。

    “行迟,不必勉强。”

    现在要他开口倾诉,或许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元行迟双手掩面,痛苦万分。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我没想到……它竟然这么快……我还来不及……”

    “没有谁会为死亡做好万全准备。行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华灯初上,府邸临着的那条街,又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门之隔,明暗的两个世界。

    元夫人哀戚的哭声,与长街上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绘成这斑驳人间。

    元鹿的离去给元家夫妇带来巨大的创伤,元夫人整日闭门不出,元行迟办妥丧事后,又变得忙碌。

    陶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为元鹿引路,给她祈福,告诉元家夫妇,他们的爱女下辈子还会投胎到好人家。

    至于元鹤……陶眠心里惦念着,怕他留在府中久了抑郁,问元行迟要不要把他带去山里休养一段时间。

    但元行迟说,他们失去了元鹿,不能再失去元鹤,婉拒了陶眠的邀请。

    陶眠点点头,表示理解,便回了桃花山。

    大蛇这些日子要冬眠了,懒洋洋的,只喜欢趴在床的一角,半天都不挪窝。

    它比之前长得要更巨大了,盘起来几乎占据小半张床。

    那个小圆蛇窝早就不够用,被陶眠塞在某个角落吃灰。他是想给蛇再做个新的窝,等他一顿忙活,折腾出来一个大得能让他躺进去的藤编蛇窝时,沉默。

    这玩意根本没法放在床头,万一不小心被蛇压翻了,对于睡枕头的陶眠就是一记扣头暴击。

    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做窝的念头。

    陶眠直接打了张小床,放在屋子里。

    本来是给大蛇做的,但现状是,他睡在上面。

    ……

    根本没处讲理。

    陶眠从自己的小床上醒来,对面的纱帐静静的,隐约能看见一大团黑影子趴在床中央。

    蛇还在睡。

    仙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门口。

    推开门,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飘在地上。

    ——陶眠师父亲启。

    是元行迟寄来的信。

    元家的信好些日子没来了,貌似是从元鹿病故之后。

    陶眠知道这件事对元行迟的打击很大,所以每次给元府寄信,问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也没指望元行迟能回。

    元夫人似乎带着元鹤去山上清修了。元鹿死后,元夫人做什么事都恹恹。

    元行迟怕她闷坏了,就让她带着元鹤到山里静静心。

    至于选的那座山,陶眠没问,元行迟也没说。

    陶眠没有想到,当他再次见到元鹤时,对方会变成这个样子。

    惊惶、不安、忧郁,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让他一抖。

    元鹤是被元行迟送到桃花山的,他说这孩子随着娘亲出去一趟,回来就性情大变。

    元行迟也很苦恼,不知道夫人到底对孩子说了什么。

    陶眠半蹲下来,和元鹤保持着同一高度。

    他没有触碰,只是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

    “元鹤,元鹤?”

    他轻声唤着男孩的名字。

    男孩蓦地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

    “元鹤,是我,陶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一起坐在屋外的回廊吃饭。”

    元鹤似乎想起什么,有了点反应,目光终于聚焦,落在陶眠身上。

    “陶、陶眠……师父……”

    他如今说话已经相当吃力,有很严重的障碍。

    “是我,我是陶眠。”

    “陶眠……师父……”

    元鹤把手抬起来,迟疑了很长时间,才轻轻落在陶眠的掌心。

    陶眠握住了小孩的手。

    “跟我回山吧,元鹤。我能照顾好你的祖父,也会照顾好你。”

    第309章

    山里住进了小妖怪

    陶眠把元鹤留在山中。

    在元行迟离开前,陶眠与他聊了很久。

    明明上次在元府见到元鹤时,对方尽管难掩悲伤,气色却还可以。

    现在这孩子根本大变样,不但更加封闭不爱说话,而且战战兢兢,易受惊吓。

    似乎是长期处在某种压力之下,导致人变得内向且焦虑。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元行迟向陶眠忏悔自己的错误。

    怪他考虑不周,且太粗心,对妻和子之间相处的改变毫无察觉。

    那次元行迟答应让妻子带着孩子上山静修,以为这样会平复他们的心情。整日闷在府中,到处都是元鹿生活过的痕迹,未亡人见了难免伤怀。

    但元行迟也没想到,元鹤在跟随娘亲上山后,并没有拉近母子间的距离。相反,元夫人整日见他就心烦,总是在责怪抱怨,为什么死去的是元鹿,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陶眠听到元行迟如此讲述时,也是一惊。他本以为元夫人只是忽视和不关心元鹤,想不到因为对一个孩子的亏欠,在时间的扭曲和发酵下,竟转变为对另一个孩子的恨意。

    那段时间元行迟忙着春闱的事,根本顾不上关心家里。元夫人带去山上的,又都是出嫁前就跟随她的丫鬟仆人,心是始终向着夫人的。

    于是元鹤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一个月的精神虐待。

    等到元行迟发现时,早就迟了,元鹤已经受到巨大创伤。

    京城的大夫都说治不好,只是叫他多陪陪小公子。

    可元鹤如今根本不与他说话,不和府中任何一人说话。元行迟捅了篓子,没有办法,才来向仙人求助。

    仙人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间忽明忽暗。自从进屋后,他始终一言不发,哪怕元行迟开口求他。

    等元行迟没有可说的,气氛静默许久,压得他要喘不过气时,陶眠才开口。

    “行迟,”仙人的声音如同珠玉碎地,“我应允过你了,你早可以把元鹤送到桃花山。”

    元行迟也是懊悔不迭,他这一生总是在悔恨,恨自己不能早一步。

    “陶眠师父,我真的穷尽了办法。”

    他痛苦地用手掩面。

    因为操劳过度,他的鬓角已经有数根霜白色的头发,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此刺目。

    “我已经失去了元鹿,我不能……再失去元鹤。”

    陶眠露出悲哀的神色。元家兄妹两个诞生之时,鹤飞鹿鸣,天降祥瑞。

    到如今,雌鹿归梦,白鹤折翅,竟落得如此哀凄的下场。

    “我答应你,元鹤可以留在山中。”

    “陶眠师父……”

    元行迟又感激又愧疚,脸色来回变化几次。

    陶眠摆摆手。

    “我只帮你这最后一次,以后也别叫我师父了。待元鹤出山,你和桃花山的缘分就尽了。”

    “陶……”

    陶眠没有再听他挽留解释,径自出了书房的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元行迟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一条黑色的缎带从门外游进来,元行迟先是一怔,看清楚那是一条蛇后,他大吃一惊。

    蛇看起来冷冰冰的,蛇身比碗口要粗,长不知多少。等它的脑袋都进来屋子中间了,尾巴还挂在门槛外。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包袱,是元行迟拿来山中的礼物。

    大蛇脑袋一甩,把它丢在元行迟的面前。尾巴拍拍地面,响亮且急躁。

    它在赶元行迟离开。

    元行迟悻悻然地拿走了包袱,最后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

    除了书房,还有两间有光亮,一个是仙人自己的寝房,另一个是客房,应该是为元鹤准备的。

    纸窗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看身形应该是仙人。

    ……仙人总要比自己有办法。

    元行迟站在距离窗子不远的地方,良久,转身下山。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客房里的陶眠耳朵动动,微微叹气。

    不是他狠心,只是行迟几次三番叫他失望,如今元鹤一个可怜孩子变成这样……他实在是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元行迟。

    陶眠黑眸一转,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床榻,还有旁边的墙角。

    元鹤就缩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着。

    陶眠走过去,故意发出一点脚步声,免得突然出现吓到了他。

    他在他面前蹲下,静静地凝望着他。

    “你要到在这里睡吗?若你想在这里,那就在这里吧。”

    “……”

    元鹤仍是保持着埋首的姿势,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陶眠的话。

    “我去给你取一床被子来。山里夜凉,容易生病。”

    陶眠虽然懒惰,但又有洁癖。要是没有徒弟帮忙,他就用仙法清扫屋子。

    偶尔兴致来了,挥舞扫把装装样子。

    亏得他爱干净,这样坚持睡地上的元鹤才不至于太难熬。

    陶眠说到做到,他没有强迫元鹤,仅拿来一床昨天刚晒过的被子,拥在他身上。

    他双臂张开,准备给盖被子的时候,元鹤向后缩了缩。

    “你不用害怕,被子你想盖就盖,不想盖就算了。”

    反正会给你施个结界隔绝寒气。

    他嘴里嘀咕着,补充一句,也不管元鹤有没有听到。

    “饿了圆桌上有果子和点心,渴了窗户边放了茶水,不用担心变冷。

    你自己照看好自己吧,我要去睡觉了。”

    说睡就睡,陶眠打着哈欠往屋外走。

    大蛇很听话,送客之后就盘在客房门口假寐,根本不进门。

    没有像平常一样,无论陶眠走到哪里,它都要挂在身上当个配饰。

    陶眠一只脚跨出门时,大蛇立刻昂起脑袋。

    “先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仙人轻声道,“这几天委屈你。”

    大蛇闻言,蔫头耷脑,但是没有咬人。

    勉勉强强,但达成共识了。

    陶眠微笑着点点它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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