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

    元日对蔡伯的感激,或许会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蔡伯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就在他成婚之前。

    元日初入仕途,走得要比同龄人顺利得多。

    有蔡伯过去的弟子在明提携,还有来自妻子娘家在暗中的推助。

    但元日始终谦逊低调。潜龙勿用,现在还不是擅自作为的时候。

    小夫妻回京城后,桃花山的日子,又回到了平静无波的样子。

    陶眠每天过得相当规律,除了仍然喜欢赖床。

    但他赖床,也是有原则地赖床。

    肚子饿了就一定会把自己从床上揭下来。

    元日的信件寄来得很频繁。和某些没良心的小徒弟不一样,元日就算不在桃花山,也始终依恋着这方水土。

    而且宦海难渡,真话假话掺着说。面具戴久了,元日也会感觉累。

    能让他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夏晚烟,另外一个就是陶眠。

    元日就算写信,九成都是轻松愉快的话题,只有一成,聊一聊朝堂上的事,还不敢聊得太明白,怕陶眠跟着担心。

    陶眠已经担心了。近来的两三封信,明显看得出元日身心难掩的疲惫。

    他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但他又不肯和陶眠明说。

    陶眠吃过这种亏,他怕他晚一步,元日那边就无力挽回了。

    于是他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天一亮就下山。

    但他还没出山呢,最新的信就送进了山里。

    元日被贬出京城了。

    读完信上的内容时,陶眠是很惊讶的。

    元日的性子他了解,不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容易得罪人的类型。他有自己的为官之道,十几年来做得也蛮好。

    但就算他已经做到接近完美了,还是有意料之外的窘境在等着他。

    陶眠临时改了目的地,他要去元日被贬就任的地方。

    这地方太偏僻,穷山恶水,也不知道元日能不能吃得了这种苦。

    同样偏僻的桃花山,就要比这里欣欣向荣得多。

    陶眠按照信上写的,找到元日的新住所时,他连眼睛都瞪大了。

    一个破旧的草屋,要不是元日从屋子里迎出来,他都以为这地方晚上闹鬼了。

    元日很热情,还微微歉疚,说他也是刚来不久,还没安顿下来,周边也不熟悉。不然就能更周到地款待陶眠。

    陶眠摆摆手,让元日别打那套官腔。

    “我不是你的那些同僚,元日,你跟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行。你缺什么,钱财,还是物件?陶师父帮你拿来。”

    听到陶眠这话,元日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少许。

    “陶师父,我什么都不缺,”元日倒是乐观,“住在这里未必是坏事,月满则亏,避避风头也是好的。只是,要让晚烟和孩子跟着我一起吃苦。”

    元日话音刚落,屋内就有了动静。

    夏晚烟挽着堕马髻,面庞比陶眠记忆中更圆润些,看来和元日成婚之后的日子过得不错,连身子都养好了不少。

    她一手牵着男孩,男孩简直是元日的翻版,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比童年时的元日要更大胆些,眼睛滴溜乱转,看上去小心思不少。

    陶眠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陶眠。

    陶眠微微一笑,他却有些慌乱,手脚乱摆了一阵,最后躲在娘亲的身后去了,只有小小的、肉肉的手,紧攥着夏晚烟的衣裙。

    夏晚烟还是年轻时候的脾性,见人三分笑。她先问候了陶师父,然后才轻轻埋怨相公。

    “怎么又说这事?早跟你讲明白了,你去哪里,我们娘俩就跟到哪里。”

    然后她把小孩从身后捞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对吧,小迟。”

    “小迟……这是你的名字么?”

    陶眠半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小孩重新鼓起勇气,回望他的眼睛。

    “行迟,元行迟,我的名字。”

    第291章

    贬出来的宰相

    被贬谪到如此偏远的州县,元日一家三口却适应良好。

    陶眠一看,无须他过多操心。

    停留数日后,仙人就回桃花山了。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人间四月,正是好时节。

    这般好的天气,适宜与三两好友踏青游玩。

    元日成家立业后,陶眠的日子就清闲多了。金手指不出现,他也没有收徒的打算。

    曾经遇到过几个适合修真的好苗子,陶眠也没有兴起过收入座下为徒的念头。

    说起来,他本就是个懒散性子。

    倘若不是金手指的存在,他可能真的要在山中孤独终老,并且自认为这样的日子很不错。

    陶眠伸手,随意捋了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目光被天边的云载着随处飘。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约薛掌柜和阿九出来,小酌两杯?

    陶眠心里这样打算,兴致一起,翻身踩上木屐就回房,奋笔疾书写下两封请柬,让薛瀚阿九来桃花山一聚。

    蓝尾巴的传信鸟在天际翱翔,远去又飞回,只带回来一个人的信。

    是阿九的。

    阿九说近日玄机楼生意繁忙,来找她做武器的贵客不少。她抽不开身,但答应陶眠,这个月内必会抽出两天,到桃花山找陶眠叙旧。

    送往薛府的信却始终没有回音,这和薛掌柜以往的做派不符。

    陶眠和薛瀚的相处方式就是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陶眠看似是个山里蹲,其实惹出来的麻烦真不少。薛掌柜少不了每五年收拾一回烂摊子。

    虽烦,但收。

    要是哪天陶眠不来麻烦他,他不会以为这人终于成熟懂事。相反,他可能在想,人是不是死在山上了。

    现在薛掌柜杳无音讯,已有很长时间。

    陶眠记得在他帮六船找水生天的时候,薛掌柜就不见了。

    现在五弟子六弟子全都埋在土里呢,薛掌柜的事情还是没办法。

    ……薛掌柜该不会是死了吧?

    陶眠忍不住这样关心道。

    后来阿九百忙之中来桃花山,偷得几日清闲。

    仙人热情款待老友,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阿九微笑感谢,但一口没吃,只啃了两块山下买来的烧饼。

    每回陶眠劝他吃菜,她就劝陶眠喝酒。

    她对陶眠的酒量很有谱,喝醉了,就不叫她吃菜了。

    他们就在桃花下的石桌对酌。陶眠醉倒在桌案,食指搭在白玉杯的边沿,把杯子按倒,在石面上骨碌碌地滚。

    阿九眼含和暖笑意,看他在醉酒后,说话慢慢,动作也缓缓。

    陶眠醉后喜欢拉着人说话,不听也得听。

    本就是个碎嘴子仙人,待喝醉后,一张嘴更是没个遮拦。

    他与阿九说了许多以前的事,关于她,关于薛掌柜。

    弟子们谈得很少,这有些出乎阿九的意料。

    不过想想,陶眠的弟子,连默念一遍名字,都会叫人心碎,遑论聊起他们的曾经。

    陶眠说了一圈,又绕回薛掌柜。

    他问阿九,怎么最近总是见不到薛瀚的人,是不是背着他偷偷死掉。

    阿九给他披了一层外衫。四月的风终究是寒的,怕吹伤了。

    她耐心地回答陶眠,这已经是她第五遍回应了。

    “陶郎,薛瀚他出远门了,会回来的。”

    “出远门……”陶眠嗫嚅着,重复阿九的话,看来是真醉了。

    他把两只胳膊团在一起,脸埋进去。

    “是多远的门……这都有好……好些天了。”

    仙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蚊子嗡嗡似的。阿九知道他醉得犯困,也就没应他的话。

    反正不管应什么都是徒劳,他要是不睡觉,还得把同样的问题再揪出来问。

    人睡着了,阿九把杯中残酒饮罢,将桌上的羹碟茶碗清理收走,再给陶眠把外衫掖好,便悄然无声地离开桃花山。

    山里的风静静拂过仙人散在地上的衣摆。

    薛掌柜的下落成了谜,陶眠问过那些铺子里的当家掌柜,得到的回答,也都是不清楚。

    这倒也符合薛瀚的性格,他从不轻信于人。私人的行踪总是保密的;定期巡视他名下,还有陶眠名下的家业;受他人邀请,去几个不得不去的应酬……除了这些必须露脸的场合,其他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掌柜们安慰陶眠,让他不必过于担忧。

    毕竟二掌柜看起来要比大掌柜靠谱多了,大掌柜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别出馊主意。

    薛瀚下落不明,这事在仙人心里系了个扣子,很长时间都解不开。

    说回元日。

    元日在第一次被贬后,不到三个月,就被重新调回京城,还升了官。

    他给陶眠写信时提到这件事,语气淡淡,言简意赅地提了一嘴,更多的文字用在聊他的爱子元行迟。

    元日三十岁那年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和同僚相比要晚得多,又是独子,对这孩子有着多一分的疼爱。

    夏晚烟身子骨弱,当年生下元行迟差点耗掉她半条命。

    守在房间外彻夜难眠、担忧得连坐立都难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元日不舍得再拿妻子的性命冒险,于是元行迟成了他唯一的孩子。

    元行迟很懂事,又聪慧。陶眠说他是元日翻版,一点都不夸张。

    而且比起他爹小时候营养不良的孱弱样子,元行迟要茁壮得多。元日每天下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树上或者屋顶,把儿子抓下来。

    说起这些琐事,元日总是不吝惜笔墨,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对元行迟慈爱的心。

    他如此珍视他,把他视为世间一切可怜可爱的集合。

    陶眠读着那一封封信,里面写着的是他们父子之间相处的趣事,每每都要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妻子和孩子的存在,让元日感到慰藉。

    元日在回京后,过了两年的安生日子,又一次被贬。

    被贬的缘由他没有与陶眠细说,只点出“诽谤朝廷”几个字。以元日这种清廉克己的做派,估计又是因为朝堂内部的党争。

    陶眠不懂这些争斗,元日也不与他多谈,只是说这次被贬的地方不错,山茶花很美。

    他简单的一句,勾起了陶眠的心思。于是仙人也在山中,择地种了一小片白山茶。

    这次被贬的时间有一年,朝堂又起了变化,元日又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京城,再次升官。

    不过好景不长,再过一年半,元日又被贬。

    这次他说新家门口的荷花很不错。

    陶眠看见了信,又种了一小片粉荷。

    半年后,元日接到旨意,再叫他回京。这次他都不想和陶眠在信中啰嗦,只是简单的“归京”二字。

    然后又是贬谪、回京、升官、贬谪……

    几度循环。

    只是读着信,陶眠都无力吐槽。

    更何况是亲历这些起起伏伏的元大人。

    往好了想,每次被贬之后就能升。乐观点,说不定日后真的能“贬”出个宰相来。

    陶眠在心中把这话挂上,元日还回一句——陶师父说得对。

    在元日第七次被贬出京城的时候,他的发妻晚烟,身子撑不住了。

    元日很久没来信,陶眠放心不下,动身前去探望他们一家。

    等他到元家的时候,一大一小父子俩,坐在门槛发呆。

    偌大个家,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了。

    第292章

    一块难吃的馍

    元行迟长大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差一脚就能跨过那道门槛,步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只是这门槛太高,往往伴随着意外、离别、绝境、死亡……一切负面的词藻。

    他大抵是头一遭面对生死这件事。没有死,就不会衬托生,生就是被呼吸着的空气,总要等人感到窒息时,方能意识到它的珍贵。

    他的两腿并在一起,手搭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前面一棵枯萎的树。

    那是什么树呢,他不知道。

    他在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人在被超出自身认知的事情打击的第一时间,不是悲伤难过,而是茫然,和无助。

    疼爱他的娘亲走了,闭上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睡去还能再醒,死去就是永远地睡。

    爹已经连续三天没说过话了,只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给他做饭,把饭菜端上桌。

    米饭硬得能把牙齿打掉,菜的味道也是错综复杂。

    元行迟不敢吭声,少少地扒了两口饭,就说自己饱了。

    爹也不责怪他挑食,只是麻木地把碗碟盘子都收走。

    做完这些事,他就会坐在宅子的正门口,一坐一下午。

    元行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陪着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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