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这事陶眠坚持,荣筝劝服不了。

    ——那就听小陶的,我都听你的。

    她这样说。

    荣筝这样躺在窗子边,思绪飘到了很远。

    “原来元日要去京城考这个。京城啊……听起来好远好远。”

    “嗯,是很远的。桃花山本就远离俗世,而京城,就在俗世最中。”

    “对了小陶,二师姐下山后,你是不是还去了京城?”

    “是啊。”

    “那要是有你陪着小元日就好了,你还熟悉路。”

    “徒弟,彼时的京城,已经不是此时的京城了。”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故人不见,王城也不是曾经的王城。

    “为师找不到路了。”

    荣筝被这句话惹得差点掉泪。

    “二师姐,很好的。她一直在思念着桃花山。”

    “是么,”陶眠接住了一瓣飘来的落花,点在掌心,朱砂一般,“桃花山也在思念着她,一直思念。”

    “我不害怕的,小陶,”荣筝把泪水又忍了回去,“来时的路有你,归去的路有师兄师姐和师弟在等着我。我已经对一切释然了,只剩最后,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和你一起,如果能和元日一起就更好了。”

    “是什么心愿?”

    “等雪融化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第281章

    翻过山岭即是春

    荣筝说要放风筝,陶眠就学着做。

    一步接一步,扎架子,糊纸面,绘花彩,口诀简单,样样却都要细致精巧。

    院落里,随处可见的画笔颜料,和散乱的竹篾纸张。

    陶眠照着古书上的办法,裱糊半日,勉强糊出来个一臂长的小风筝。手臂摇来晃去,叫上面的油彩快些干。

    荣筝两条手臂搭在窗户上,好奇,在他身后探着脑袋。

    陶眠把风筝捏在两手之间端详时,她也把脑袋晃来晃去,随着他看。

    五弟子藏不住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小陶,这是鸡吗?”

    “……这是鹰。”

    “呃。”

    荣筝决定默默闭上嘴巴,不再点评。

    仙人大抵是内心羞愤了,把院子里的杂物收一收,下山去。

    他偶尔要到山下置办些物品,还要买药,荣筝也不去问他到底做什么,眼睛一闭睡大觉。

    今天没怎么睡着,想了会儿小元日。

    算上今年,元日下山已有十年整。

    荣筝记忆中绕着她膝盖玩耍的小红爆竹,一步步从童生、秀才、到举人。

    近几日杏榜一出,元日考中,成了贡生。会试之后有殿试,皇帝亲自来考。过了这一关,漫长的科举一途,就算暂时圆满了。

    这些都是陶眠说给荣筝的,而陶眠是学着蔡伯的话讲给她听。仙人对这些功名科考不甚了解,好在有蔡伯这得力外援。

    每回陶眠讲起,荣筝便似懂非懂地点头,嘴角噙着笑意。

    她不懂,但走上这条路,是元日自己的选择。

    如若能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也算是圆了这孩子的心愿。

    他之所愿,即是荣筝所愿。

    荣筝希望他活得开心。

    她希望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能活得开心。

    陶眠这些日子经常下山,也不待久,半日则归。

    次数频繁了,荣筝也好奇,他悄悄鼓捣些什么呢。

    等他在某日从山外,背了一大捆削好的竹子,提了两桶浆糊回来,荣筝才明白他之前干什么去。

    这是去学糊风筝了。

    小陶仙人好歹也是活了一千岁,自身又聪颖,学什么都快。

    他跟着师傅学了五日的艺,师傅不直接收他钱,但要他买他的风筝。

    陶眠临走的时候,把身上的钱袋花得空空,买走了师傅摊子上所有的风筝。

    燕子、蜻蜓、鲶鱼、蝴蝶……花花绿绿,摆在院子里,像七色油彩落了满地。

    陶眠把它们一一整理,检查是否有坏损之处,又将其一张张收起来,妥善地保管。

    然后他开始忙活自己的。

    他要为荣筝做一只蜈蚣风筝,她梦里的风筝。

    陶眠当初对师傅说出想法的时候,师傅摇头,连摇三下。

    “难、难,”甚至连难字都多说了一个,“你一生手,要糊这么长的风筝,要么上不去天,要么,上到一半,就成了断尾蜈蚣。”

    师傅还有一句原话——

    “你也不想放到一半,就剩个头在天上飘吧?”

    “……”

    陶眠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他还是别想象得好。

    不过徒弟就喜欢这长蜈蚣样儿的风筝,陶眠也只得尝试。

    他请师傅教他如何做,做得成功与否,都没关系,要紧的是这份心意。

    师傅见他心诚,倒也没藏着掖着。

    也是陶眠与他相处得好,这种看家本事,不轻易外传的。

    到最后,处得太融洽了,师傅甚至想把他收作传人。

    为了不让师傅折寿,陶眠没答应,老头还吹胡子瞪眼睛呢。

    如今陶眠学来了手艺,就在山中自己琢磨着做。

    他先做蜈蚣的脑袋,用竹条扎出一个圆,再做耳朵和眼睛的框。

    然后裁纸片,又是两个圆,贴半面眼珠,穿成一串,这便是蜈蚣的眼睛了。

    陶眠在用手拨弄蜈蚣的眼睛,看看它们是否能顺利地转起来。这时荣筝就来到窗前,看他认真琢磨的样子。

    黄答应也从屋子里溜达着出来。天气暖了,它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它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趴下来,惬意地眯起眼睛。

    一根竹条忽然戳进它厚厚的羽毛中,黄答应矜持地睁开眼睛。

    “哎呀,”始作俑者叫唤一声,“抱歉黄答应,我把你当成我扎好的风筝了。”

    黄答应咯咯两声,扭过身子,屁股冲着人,不满。

    陶眠这手欠的,又戳它的厚毛毛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收手,继续忙手里的活。

    第一日不怎么熟练,到第三日,坐在小马扎上糊风筝的陶眠,就已经是半个熟手了。

    荣筝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削竹子、掰竹条的清脆响声,常常在这声音的安抚中,缓缓入睡。

    或许是上天最后的仁慈。越是濒临寿限,她的一些磨人病症,咳嗽、虚汗之类的,反而消失了。

    近来只是嗜睡,一天清醒的时候少。就算不躺在榻上,偶尔喝着茶,或者靠在椅子上歇息片刻,只要闭上眼睛,就容易睡着。

    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想起元日。

    她还停留在小孩十四天一回山的那段时光呢,如今元日远在皇城,她对距离没什么概念,只是总在想,元日怎么还不回来呢。

    元日快要回来了。

    黄榜一放,榜首赫然挂着元日的名字。

    人们围在榜前,细说这十八岁的状元郎。

    一身红衣,打马上街,元日骑在马上,周围尽是贺喜与称颂之声。

    此时正值春日,人间一派暖色。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马蹄哒哒,在起伏的马背上,元日微微失神。一路走来寒窗十年,坐着马车从桃花山离去的日子犹如昨天。

    那小小的、说话含糊的野孩子,竟也能走到今天,成为人人艳羡的状元官。

    放榜时的狂喜散去,如今只剩下淡淡的愁思,和对前路的担忧。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当年荣筝教他骑马的那一天。

    荣筝说元日,你要向前看。你所看的方向,就是马前进的方向。

    你看得越远,马就能带你奔得越远。

    不要害怕,翻过山岭即是春。

    ……翻过山岭,即是春。

    元日想,春日已到,他应该回桃花山看看了。

    第282章

    衣锦还乡

    状元郎衣锦还乡,当地士绅都在城外等候。

    桃花山远离人居,元日在城中拖延半日,才得以回山。

    山脚下,忙了一天农活的村民们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回到家中。

    他们远远望见田埂上有个俊俏的年轻人,衣着华贵,还以为是迷路的行客。

    有热心的青年主动上前,问他要到哪里,给他指路。

    元日也有多年未与山下的村民见面,只觉得这人的面相好生眼熟。盯着他细细瞧上一会儿,才发现,这黝黑的青年,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你是……李家的哥哥?”

    元日这么一说,李连旺才依稀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

    “元日!你是元日吗?多少年、多少年没见了!”

    两人是同龄,那时陶眠怕他在山里闷得慌,就带他到山下,找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玩。

    元日说话结巴,又是脸生,起初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还是小孩子中的头头李连望主动把他拉进来,去哪儿都带着他。

    童年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元日还记得,那时他跟着这帮孩子四处作乱,爬树、掏鸟窝、追着人家散养的鸡鸭鹅狗猫,把这些带毛的东西追得到处乱跑,惹得村子里的婆婆出来骂人。

    一去经年,到如今,竟已有这么多的日子无声流过。

    李连望与儿时的玩伴重逢,也是一喜。他那待人热情的劲儿,多少年都没有消退。看见元日长高了,下意识地要拍拍他的肩膀。

    但他余光瞥见元日身上裁剪得当的新衣服,上面都是精致的刺绣,布料也柔软。

    反观自己的手,沾着泥土。指甲长了,又劈了,缝隙里也都是黑泥,皮肤粗糙不堪。

    他的手一顿,突兀地收了回去。

    当年追在他后面跑的结巴小孩,如今成了高高站在云端的人。

    他还是……别去碰那云了。

    元日见李连望收回手,心中一滞。

    明明他站在田埂间,也不再是村中人。

    李连望的神情变得尴尬,干笑了两声。嘴拙,想说些什么,又像被糊了嘴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元日一双明眸看得真切,他没有顾忌,主动帮李连望牵起了牛。

    “好久没见李大哥了,家中可还好?父母身体康健么?我记得李大娘最会包包子。她包的包子馅儿大,一个顶别家的媳妇三个。”

    元日慢慢地回忆着儿时的事。

    “她见我爱吃,每回都要单独塞几个给我。天亮,我怕包子冷了,就捂在自己心口。结果反而被包子烫红了皮肤,陶师父每次见了都要斥责,斥责之后又心疼,给我敷药……”

    元日谈起过去的事儿,李连望也被拉回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和他畅快地聊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沟堑,在元日悄无声息的缝补下,又弥合了。

    走得再远,也是桃花山人。

    他和李连望在山下作别,后者还说,等元日有空,一定要再尝尝他娘的做饭手艺。

    元日笑着点点头,催他快些回家,家里人还等着他吃晚饭呢。

    目送着一人一牛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炊烟袅袅的村落之中,元日才转过身来。

    陶眠不知何时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桃树之下,含笑望着归来的游子。

    只是望着这一幕,元日的眼眶就要发热。

    漂泊无依的心,终究要在这一隅天地,才得以安稳。

    “元日,跟陶师父回家吧。”

    陶眠从树下移步,朝他招招手。

    元日用力点了头。

    “陶师父,我们回家。”

    他提起罗袍,大步地向陶眠走去。就像许多年前,他还是个稚嫩的孩童时,穿着略大的鞋子,啪嗒啪嗒,跑向仙人,跑向山。

    他知道山中还有人在等候他。

    元日进了院子就找荣筝的身影。被人夸赞稳重有礼的少年,此时却像个孩子似的,一叠声地喊荣筝的名字。

    “荣姨——荣姨——”

    陶眠迟了几步进来,元日就要找疯了。

    “陶师父,荣姨呢?”

    不等陶眠回答,他就要被自己的想象吓个半死。

    “荣姨、怕不是已经,她……”

    “我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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