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的衣袍脏了,头发也乱乱的。但这些都来不及整理,他最先整理的,是书袋和书。

    书没事,他才松一口气,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不知道对方突然之间怎么了,事实上,如果他要继续欺负人,元日也不会在意。

    “我只是、来这里、读、读书。你你们,我不、关心。自、自便。”

    元日磕磕绊绊地说完一句话。

    他知道这些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只是用欺负弱小这种方式,来凸显自身的强大,亦或者一帮官家子弟,打发无聊时间,找点乐子。

    不管原因是什么,元日都不在乎。

    在他眼中,他们和路边一块偶尔绊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元日把这个比方,直白地与其他三人讲了。

    三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元日绕过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在拐过一角时,他的身体忽然腾空。

    “谁、谁?”

    陶眠在这时显形。

    “陶、陶师父……”

    “元日,受了欺负,怎么不与我们讲?”

    “我能……解决,我不在意。”

    元日一本正经地说。陶眠和他对视良久,伸手,捏捏小孩的鼻子。

    “好吧,心态很好。

    不过,我陶眠养大的孩子,不能让人随便欺负。”

    第270章

    命中一劫就是我

    陶眠的意思是,要给那几个欺负元日的小孩一点教训。

    元日顿时紧张,手指都蜷起来。

    “他们、也没做、太、太坏的事,能不能、能不能……”

    元日对陶眠的本事心知肚明,仙人抬一根手指,那些做坏事的同窗,恐怕下辈子都别想舒坦。

    “罪、罪不至死。”

    陶眠忍俊不禁。

    “把本仙君想成什么人了?若随便要他们的性命,哪怕是我,也要为此付出小小的代价。”

    “那、那……”

    陶眠轻点元日的额头。

    “元日,性善不是错,但不能滥用你的善意。你胸襟宽广,将来能成大事。本仙君小肚鸡肠,我可看不过去有谁这么欺负人。”

    “我也不……我怕、怕你会受……影响。”

    原来是在担心陶眠。

    陶眠拍拍小孩的头顶,让他别愁。

    仙人有仙人的办法。

    “那几个小孩,本来运气不错。但万事在变,好运气也不是永远在原地等着他们。

    作恶要受到惩罚,他们的命中一劫就是我。”

    陶眠挑起眉毛,这让他显出些少年意气。

    和他仙人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陶眠做了什么,元日对此懵懵懂懂。

    欺负他的几个孩子,身体没病没灾,但从那之后,整日愁眉苦脸。

    元日偷听到其他同窗闲谈,据说这几个小孩的爹,做官的被抓,行商的赔钱。

    很惨。

    某日,仙人偷偷从山里溜出来,买好了饭菜,陪他在无人的回廊台阶上吃饭时,他还问了仙人。

    那时仙人眯起眼睛,叼着片树叶昏昏欲睡,声音都是懒散的。

    “元日,身体的病痛固然可怕,但精神上的折磨更胜一筹。尤其是当你有个好身体,却无力做任何事的时候。

    那几个小子的爹,也是作恶多端。我不过是往某些人的案桌上摆了几张纸,那些人得了风声,自然要行动。”

    “那些……是伸张正义的人么?”

    “不,是他们的对手。”

    陶眠在这时终于清醒了点,眼神落在元日的脸上,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元日,当一个人站在‘恶’的阵营时,他的对手会争先恐后地占据‘善’的高地。”

    “陶师父,我不太懂……”

    “没关系,你只是还没有到懂得它的年纪,”陶眠摸摸元日的脑袋,这孩子的脑瓜不知道怎么长得,格外圆,“在我这里,你可以慢慢说话、慢慢长大,一切都能慢慢来。”

    “好……”

    “不过将来,如果你有了出息,陶师父还是希望你能做个正直的人。元日,邪不压正,你拥有成为一个好人的天赋。”

    “成为好人,也需要天赋么?”

    “当然。坚持正义不需要理由但是需要能力,如果你要战胜邪恶,你就要比邪恶更强大。”

    陶眠的两只手按在小孩的耳朵上,轻轻晃着他的脑袋。

    “不管你怎么选择,活得坦荡就好。

    如果你觉得累了,就回到桃花山,回到陶师父身边。”

    那天元日吃过了饭,陶眠就准备回山。

    返回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忘记叮嘱小元日,这件事千万别让小花知道了。

    后来,荣筝听说这件事,果然把陶眠说了一顿。

    “改人气运减损道行。你费这么大的心思,就为了针对几个小孩子?”

    陶眠身为师父,不敢吭声。

    然后荣筝的下一句就是——

    “干这种坏事你应该找我啊!我专业的,比你强。”

    “……”

    “这几个臭小子,敢欺负元日。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再揍一遍咳咳咳——”

    “好了好了,”陶眠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我狠狠教训过了,不用你再操一遍心。”

    “不成,你把他们的名字和祖宗十八代都报给我咳咳咳咳——”

    “少说两句吧,你这咳嗽声,都快把山震裂了。”

    说起桃花山,在经历那次的浩劫后,幸亏有荣筝和来望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种蘑菇。

    陶眠给他们的蘑菇,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都是有名有姓。

    它们分别叫赵仙菇、钱仙菇、孙仙菇、王仙菇……

    不一一列举。

    仙菇们落在桃花山,让这里的土壤重新肥沃,生养出其他的植物来。

    待到树茂草深,林中的鸟兽自然归来,在此重新安家落户。

    不过山中灵气的蓄积,还需要几百年的光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汇聚成灾难前那种丰盈状态的。

    陶眠也不急,他可以陪山修养。

    至于他的本体千岁桃,也已经过渡到下一个千年生长期。

    当初他为了给六船取水生天,把芽摘下来,也不是冒然摘的。

    那一年他哪里都没去,就是在山中休养。

    这回又养了几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

    经历一番波折,好在事态尚且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只希望下次千万别在有什么大聪明降落在他的本体上。

    ……

    这话他撤回,希望上天就当没听见。

    还是别随便给自己插旗了。

    元日一天比一天懂事,桃花山也在慢慢恢复生机,一切都在向好。

    除了荣筝的身体。

    小神医的药送来得很快,陶眠给徒弟熬药,叫她按时服用。

    最近荣筝有些不配合,总是说药苦。

    陶眠知道,这是她觉得喝药没用,不想仙人再费心。

    仙人也难过,一难过,就跑到半山腰,给徒弟刻碑。

    有次被荣筝撞了个正着。

    荣筝披着厚厚的披风,就算在暖和的天气,她也离不开这件衣服了。

    “我还在想你半夜不睡觉,忙什么呢。”

    “啊……这不是想让你身后无忧么,为师的一番苦心。”

    陶眠手中握着刻刀,无辜地望着徒弟,荣筝嘴角一抽。

    她走过去,蹲在师父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拔着地上刚发的嫩草。

    “小陶,你都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了,不用再准备了吧?”

    “这话说的,没有人能为自己和他人的死亡准备好,谁也不是为了临终告别才降生于世的。”

    “我原来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后来成为你的弟子……”

    “是不是一下子萌发了对生的向往?”

    “不是,看你活得那么长还没怎么活明白,更觉得没意思了。”

    “……”

    陶眠郁闷至极,拿起刻刀铛铛又刻两下。

    荣筝扑哧一笑,生病后她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怀。

    “你放心吧,我还不会那么快地离开。至少……要等到元日金榜题名。”

    第271章

    被尘封的名字

    自从陶眠出手,为元日解决几个读书路上的小障碍后,小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或许,已经不该把他当小孩看。

    少年人的身形抽长得快,水田里的稻苗似的,风吹雨养,一天一个样儿。

    他又不常在山中。年岁长后,留在山下的日子从十四天变成二十天……慢慢拖成一个月。

    陶眠表示理解,课业日益繁重,来回山中也不便利,他能照顾自己便好。

    若是实在思念,陶眠就偷偷跑下山一回。

    不过近来这样的偷跑行为也少了。

    荣筝久卧病榻,行动不便。陶眠为她从山下请了位手脚麻利的老妪,专门贴身照顾她。

    他这当师父的,多有不便。那老妪耐心细致,照顾得很周到。

    陶眠给荣筝做了素舆,当作轮椅用。他每日必做的事,就是推着荣筝出来晒太阳。

    也许是因为生命力在被剥夺,荣筝乌黑的发丝间,渐渐生出几根银发。

    陶眠手握木梳,一下、一下地为荣筝梳头。长长的发丝盖住了素舆的靠背,中间掺杂的异色发丝,像墨玉中不小心渗入的雪白纹路。

    “小陶……”

    荣筝的气息微弱,如果不是仙人五感通达,站得再近也听不清她的话。

    她说,黑发人送白发人,又要叫你伤心了。

    只有师徒二人心知肚明,谁是黑发人,谁是白发人。正因为明白,才愈发伤感。

    陶眠不愿一味地伤感,荣筝还在世呢,没必要提前哀悼,他有一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小花,说说看,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荣筝缓慢地咀嚼着两个字,无力的眼神焕发出一丝光彩。

    “容我想想啊,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好,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荣筝弯起苍白的唇,抿出微笑,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大雁,落在它们不时舒展的翅膀。

    仿佛这样,她就能被载到很远的地方。

    “总是秋天呢。我的记忆,似乎只剩下一度、又一度连绵的秋。桃花何时要开呢?好像很久没看见花开了……”

    荣筝如今的体质畏寒,不论外界的气候如何,她常常冷。

    在她这里,春与夏隐身,只剩哀戚的秋和深寂的冬。

    陶眠默默地将梳顺的发丝用手圈成一绺,再拿一根青色的绸带缠住,垂落在徒弟的肩头。

    “快了。元日再回山四五次,就能看见花开了。”

    “元日……”

    提起元日,荣筝恢复了点精神。

    “上次他回山,我昏昏沉沉的,只听他叫荣姨,却无力答应。叫他别介意。”

    “元日懂事着呢。若不是不想强行改变他的际遇,为师便要收他做徒弟,省心。”

    “小陶,你这是玩笑话,”荣筝笑了两声,知道陶眠在故意逗她多说几句,“我和师兄师姐,还有六师弟,难道不听话么?”

    “你们都是反着听的。”

    陶眠深情回忆荣筝年轻的时候,让她往东她一定往西,让她打狗她必定撵鸡的倔强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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