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没想到还有更炸裂的。

    “小爆竹,你叫什么名字?”

    聊着聊着,陶眠忽而意识到,自己还没问这孩子姓甚名谁。

    荣筝替小孩回答了。

    名字是她起的,她给这孩子取名叫人。

    “……”

    仙人沉默、仙人不解、仙人震惊。

    “你给小孩取名叫人?这么直白?”

    “对啊,多简单明了。”

    “那不如管我叫仙,你自称妖。这样取名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呢!”荣筝还为自己辩解,“这孩子有姓氏的。”

    “我斗胆问一句,姓什么。”

    “姓一,一人。”

    “……”

    陶眠停顿,联想到什么。

    “你别告诉我,这姓氏是从你大师兄那里得来的灵感。”

    “对啊!”

    荣筝扬着脸,还很骄傲。

    “……”

    一狗,是为师对不住你。现在想想,你这名字起得确实有点草率。

    陶眠在心里默默给顾园道歉,当初他仗着大弟子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不会说话,就给人瞎起名,是不大地道。

    “一人”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黄玉小狗,孩子手小,力气也不够。那小狗玉雕几乎两个手才能拢住,一不小心就滑出去。

    小孩的惊呼尚未脱口而出,仙人的手向下一捞,把玉雕稳当接住,还给了孩子。

    男孩眨巴两下眼睛,似是没从方才那神奇又迅捷的一幕中反应过来。

    陶眠已经和荣筝接续名字的话题聊了。

    “小花,不能这么随便,名字是要跟随小孩一辈子的。”

    “小陶,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话。一狗二丫三土四堆五花六船,你起名的光辉历史,我随便数数,就这么多。”

    “我那时少不更事,没经验。”

    “……我要是没记错,大师兄来山那阵子,你就一千岁了。”

    装嫩失败。

    仙人咳嗽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你们是我陶眠座下的徒弟,当然要按照一二三四五六的次序排下来。”

    狗丫土堆花船这几个字他是一点都不提。

    “但这孩子……”

    陶眠的手轻轻搭在了孩童的额头上,仿若在感知着什么。

    荣筝屏息等待着,眼中有期冀闪过。

    “……”

    陶眠装模做样,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系统的提示。

    他只好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这孩子与我桃花山虽有缘,但缘分浅淡。若我强行把他收为徒弟,怕是会改了他的命格。”

    言外之意,陶眠自己的徒弟命都不好,而这孩子算有福之人,还是别让人家平白吃苦头了。

    有四堆的例子在先,仙人如今也不敢轻易收哪个没被系统指定的孩子为徒。

    荣筝明白陶眠的意思,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

    仙人静静地凝视着五弟子,手掌轻轻抚过孩子圆溜溜的后脑勺。

    “不过,让桃花山收留他,也不是不行。”

    陶眠不想让荣筝太失落,她整日对着自己这个千岁的老家伙,怕是要腻烦。有个小孩陪着玩,或许能消解平复她的杂思。

    这孩子的夹袄虎头帽,估计都是荣筝一手准备的,徒弟对此事上心极了。

    “小孩,抬起头来。”

    仙人的手掌落在男孩的肩膀,轻拍。

    男孩懵懂地把脸扬起来,刺绣帽子两端坠着的白色绒球随之越过双肩,向身后滑。

    “过了今夜,就是初一。你我二人凑巧在这样的节日相识,不如就以这一天,作为你的名字。”

    小孩似懂非懂,但能明白,对方是准备要把自己留在山上了。

    他有些紧张,玉雕小狗的耳朵硌着柔软掌心,拳头攥得太紧。

    荣筝的一颗心也悬着,陶眠的话,同样听在她的耳朵里。

    以“这一天”为名……

    除夕?还是初一?

    虽然听起来都不太像人的名字,但她都叫五花了,也不能对陶眠的起名水平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尽管荣筝放低了底线,陶眠的表现,依旧突破她的想象。

    “不如你……就叫‘过年’吧。”

    “……”

    “……”

    荣筝噌地起立,头晕,扶着头坐下。

    “小陶,”她好不容易止住眩晕,就要找陶眠理论,“你还嘲笑我起的‘一人’,怎么,‘过年’比起‘一人’来,就要强上许多么?”

    “话不能这么说。本仙君起的这个名字,最起码,应景。”

    “除夕和初一,你选一个吧。过年这名字我是万不能接受的。”

    “肤浅。小花,你作为一个年轻的后生,你的缺点就是太年轻。”

    “小陶,你的废话,缺点就是太废话了。”

    师徒二人为了名字一事争论片刻,最后折中。

    元日。

    这被捡来的孩子,名字叫元日。

    一年之始,山川依旧岁华新,经历浩劫的桃山迎来又一度春风。

    不论这孤苦伶仃的孩子,之前走过怎样颠沛流离的人生,陶眠都希望他前路坦荡,载歌载酒,白马度春风。

    第264章

    尊重嘲笑

    元日是个脾气很犟的孩子。

    或许是曾经有过不好的经历,被抛弃之类的……导致这小孩给自己披上一层坚硬的外壳,任由陶眠在外面拿十个锤子敲都不管用。

    “元日,元日?”

    寒冬未过,天霜地冻,穿得厚实的仙人,手臂捋着一条斗篷,立在门口,和院子角落背对他蹲下的小小身影对峙。

    元日手里攥了根小木棍,不知道在墙角乱画什么,总之就是不回头看人。

    陶眠叹一口气。

    “天这么冷,你不进屋,冻病了该如何是好?”

    “……”

    元日不回话。

    “要不……你把这斗篷披上呢?”

    “我不,”小孩子倒是倔强,“我才不冷。”

    “那我披。”

    “小陶仙人,你……”

    元日回头,果不其然,陶眠手脚麻利,已然披上了第二层斗篷。

    动作之迅捷,似乎生怕元日后悔。

    宁可委屈孩子,也不能委屈自己。

    “……”

    “我冷,我披着。我不像你,我不嘴硬。”

    元日冻得脸蛋通红,鼻尖也酸。被小陶一气,眼泪要从眼眶滚落。

    这孩子生得俊,长相讨喜,眼如琉璃面似满月,遗传了爹娘的好相貌。此刻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任谁见都要心软。

    除了陶眠。

    对付小孩他有一套,孩子自小不能惯,不然长大要上天。

    他半蹲下来,和站着的元日遥遥相望,两人几乎可以平视。

    元日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泪积攒得更满,要溢出来。

    “别流泪,眼泪会冻住。”

    “……”

    孩子正要耍点儿小性子,陶眠突兀地来这么一句,气氛全被搅乱了。

    望着小孩欲哭无泪的脸,仙人这没良心的,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小陶仙人,你又笑话我。”

    元日更委屈了,陶眠笑够了之后,还抹了抹眼角。

    “元日,我尊重你这种坚持想法的勇气。”

    “那——”

    “那也不妨碍我嘲笑你。”

    “……”

    这下元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气也不是,服软也不是。

    小陶仙人还是那么会刁难小孩。

    逗孩子不能过火,差不多就行。陶眠也怕元日身板弱,真冻出个三长两短来。

    他把手伸进层层叠叠的衣服内层,取出一只青玉雕成的小狗,和他给元日的第一只形状相似,玉料不同。

    哄元日太简单了,每次陶眠只要拿出小狗玉雕,他就乖乖上钩。

    这回也不例外。

    小孩被造型精巧的玉雕吸引住目光,在雪地踉跄地跑了十来步。

    快要跌倒的时候,陶眠伸出两手,插在他的胳肢窝下,把小孩抱起来。

    五岁的孩子,对于仙人而言,像托起一只雏鸟,轻得很。

    他用右侧手臂支撑着孩子的身子,另一只空闲的手关门,将风雪隔在门外。

    屋内铺了地龙。陶眠自己不需要这般奢华的享受,但荣筝和元日都离不开。

    他把沾了雪的斗篷脱下,两手插进暖烘烘的被褥下面,捂热,再搓搓小孩冰凉的脸蛋。

    元日被他摆弄,脑袋摇晃得像只拨浪鼓,这回他没抗拒,只顾着抓小狗玉雕玩。

    孩子小,发过脾气没多久,就忘了为什么发脾气。

    陶眠确保元日暖和起来后,就叫他乖乖待着别乱走。

    随后他掀开厚重的棉被帘子,进了里间。

    里间要比外间更暖和些。

    陶眠进去的时候端了药,他动作幅度大,满满的一碗汤药却点滴未洒。

    这药是给徒弟准备的。

    荣筝在陶眠进屋前,就苏醒了。药香令她睡得浑沌的脑子清醒少许,她微笑着,和师父说话。

    “小陶,我做了个很好的梦。”

    “是么?梦见什么了。”

    陶眠一边把木托盘放在床前的柜子上,一边和徒弟随意聊着,语气温和,如轻纱委地。

    “我梦见……梦见我带你去放风筝了。我做了特别——长的一只蜈蚣风筝,头都高高地飞起了,尾还拖在地上。百十来条蜈蚣的足在风中颤动,好像,它要攀着路过的云,爬到天的最高处……”

    荣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床帐的刺绣,但陶眠知道,她的心已经飘向下一个有风且天暖的日子。

    陶眠一手捏着瓷勺,搅和数下,让药汤均匀些,再递给徒弟。

    “放风筝?如果你想,等天气暖和了,你我,再带上元日,找个开阔的地方,随便放。先把药喝了。”

    荣筝皱了皱鼻子,药的味道冲得她一阵阵不适。

    但是得喝。

    入冬以来,她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她自称从前在浮沉阁就有这个老毛病,每次天冷下来,就浑身不舒服。

    陶眠对此也没追问什么,只是暗自修书给那老神医,抓了几味药,给徒弟调理着身体。

    荣筝不想陶眠揪着她喝药这件事谈,主动岔开话题。

    “元日呢?小孩又在闹什么别扭。”

    “还是那件事,问我为什么不收他当徒弟。”

    “你回答他了?”

    “回了啊。”

    “回的什么?说没说你克徒弟,拜入你门下的弟子命都苦这些事?”

    “这大实话我能随便说么?那为师得有多蠢钝。”

    “……我忽然不是很想知道你回什么了。”

    “我也没回什么。”荣筝不想听,还不行,陶眠非要讲,“我就说,元日你天赋不高,别学了,容易自卑。”

    “……”

    荣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陶眠这炸裂的发言。如果非要打个比方,那就相当于他跟别人说,金刀子扎人会死,所以我用银刀子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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