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此时此刻,就已经到了抉择的时刻。

    这一回的陶眠还是稍微收着点手的。事情发生得突然,他自己也没有把六弟子的情况弄得特别明白。

    在他离开客栈之前,他还专门安排了两个纸人仙侍帮他照看徒弟。

    估计这两个纸人,现在已经成了纸屑了。

    沈泊舟的剑招来得狠厉、阴毒,这样的剑势和冰夷剑法其实不太相衬。

    冰夷作为水属性的剑法,讲究的还是柔、融、借力打力。

    但很明显,沈泊舟在这套剑法里面加入了大量的个人特色。

    陶眠接下了对方大开大合的剑招,砰砰砰,兵刃交接的声音在重重铁链间如同烟花炸起。

    看台上的宾客们都有些发懵。

    这两个人……怎么谁都没有点灯的意图呢?

    反而是看戏的来望道人,到这里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偷偷地用灯杆点亮了一盏,发现自己点的还是陶眠的紫灯。

    唉呀唉呀两声,龇牙咧嘴一阵,来望心想罢了罢了,总归还是小陶仙人的灯,点了也没毛病。

    他不傻,站得这么近,明显看出来,陶眠的那个徒弟,和之前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变得锋利、尖锐,像一柄刚刚开刃,还没有认主的剑,只会到处伤人,却不懂得规矩,也没有被束缚。

    陶眠挡得够多了,探究得也足够了,现在他开始回击。

    一道剑弧闪过,铁链应声而断。有两三个链条撞在旁边的石壁之上,上面的琉璃灯接二连三地碎。

    来望瞧见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好家伙,这灯统共还没亮起来几盏呢,都快碎了十七八盏了!

    来望这回有点急了。你们师徒之间的内讧,自己打打就算了,别损坏公物啊!

    他还要点灯呢!

    来望道人张口唤了小陶仙人几声,妄图拉回他的理智。

    但陶眠根本就没听。

    眼下情况变得愈发复杂起来,陶眠的剑招也在逐渐放开,攻击的范围变大,连台上的宾客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不得不用袖子遮挡住面容,捂住自己的脑袋。

    陶眠却并没有手收敛的打算,沈泊舟就更不用提了。

    师父有师父的本事,领略了师父的功力,还不是他全部的功力,沈泊舟就知道深浅了。

    他性子狡猾,到了这种程度,就开始跟师父诡辩。

    “师父还真要对徒弟下如此狠手?明明我和那个人都算你的徒弟,竟然厚此薄彼,真是叫人寒心。”

    陶眠让他把嘴闭上。

    真正的寒心不需要大吵大闹。

    第232章

    以绝后患

    千灯楼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竟然真的有傻子砸这么多钱,自费来打架。

    而且傻子还不止一个,是俩傻子。

    来望道人在原地打转,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谁。

    他咬着手背焦急地转圈,转到第五十圈的时候,醍醐灌顶。

    !

    他干嘛要帮忙!

    这俩人要是两败俱伤,那他来望不就是全场最大赢家吗!

    来望想到这里,就兴奋地用拳头敲击了一下手掌。

    要说这里有俩傻子,这种估算实在是有些保守了。

    其实是仨。

    来望道人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如果另外两人都没办法付钱,那全场就要由来望道人买单了。

    他可付不起那么多钱来买下玉手!

    想到这里,来望就着急。

    怎么办,帮谁。

    还是帮小陶吧。

    也不是说两人交情有多好,情谊多深厚。

    主要是陶眠当人家师父的,赢面比较大。

    来望道人打定主意,也不点灯了,把灯杆插在腰带上,拔剑,飞身上前要助陶眠。

    “小陶,我来助你!”

    他冲进一片混乱中,又被狠狠打出来。

    “唉呀——”

    来望道人惨叫。

    陶眠烦他这个多事的。情况已经足够混乱,他还在这儿楞插一脚。

    “走开,点你的灯去!”

    他对来望说。

    来望心底是不愿掺和进他们的纷争中的,但情势所迫,他没钱。

    “小陶,你们都打架,我不打,这不是显得不合群么!”

    陶眠让他闭嘴。

    他一脚轻点在铁链,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就扫过来,使他不得不踏离铁链,身影重新没入黑暗。

    “点紫灯!”

    一片黢黑之中,传来了陶眠的这句话。

    他让来望点那些属于他的紫灯。如若最后紫灯的数量占据了优势,那就是小陶仙君买单。

    来望一听这话就乐起来,也不缠着他们师徒了,立马躲得远远,贼兮兮地点起一盏又一盏的紫灯。

    陶眠还在和他的徒弟对峙。

    沈泊舟根本算不上陶眠的对手,他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陶眠没有使出全力。

    而仙人采取这样的做法,也是怕出现像上次那样,打着打着,他的真徒弟六船突然回来的场景。

    陶眠的徒弟虽然注定短命,但不能死在他的剑下。

    这是仙人的软肋。

    沈泊舟生性狡猾,一旦他发现了某人的弱点,就要伸手紧紧地掌控它。

    所以他才一面应对着仙人的凶猛招式,一面不停地和对方说话。

    “师父素来都是讲究公平的人,为何偏偏在对我和那个人时有失公允?明明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您,却要被您像仇人一样对待。

    我承认我过去做的恶事良多。但我会改的,师父应该给我改正的机会。师兄师姐们做过的事要比我坏得多,师父您不能这样厚此薄彼。

    他能做些什么呢?他除了听话,什么都做不到。我也可以做一个听话的徒弟,我还会比他厉害!您知道的,我学什么都很快。”

    沈泊舟能在如此紧促且细密的剑招之下,说出这么些话,也算是有两把刷子了。

    陶眠听着他的抱怨,却不为所动。

    “我还是更希望徒弟学会安静。”

    “那我不说就……”

    陶眠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六船没有回来的可能性。

    他的剑法比起刚才又生出了变化。

    现在的沈泊舟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陶眠不再给他机会。

    小陶仙君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他的徒弟机会,他宽容,甚至称得上纵容。

    但那也仅限于真正拜在他门下的弟子。

    对待沈泊舟他不需要留情,仙和魔,本该是对立的两方。而且,沈泊舟做魔也没有做个好魔。再者,沈泊舟对陶眠的态度,后者一清二楚。

    就像是农夫与蛇中的蛇。只要陶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他就会狠狠地反咬一口。

    陶眠要提前消灭祸患。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第233章

    做个好人

    陶眠忽而从半空中坠落。

    他手中的剑,虽然仅仅是一柄不起眼的木剑,但其剑身是由千年的桃木雕磨而成,是以拥有斩魔除邪的威力。

    仙人轻易不会动用桃木剑。若是换作往常,随便折根树枝就敢直接和人家打。

    斩魔要除根,这回仙君是不想手软了。

    净化了沈泊舟的妄念和积淀于心的戾气,下辈子还有机会做个好人。

    ……好魔也行。

    沈泊舟浑身上下只剩嘴在硬。水生天尚未与灵根完全融合,这是最难熬的一个阶段,至少要三两天。

    这时他与仙人对上,本就没有什么胜算,如今更是无比艰难。

    “咳……”他呕出一口血,血色染红了一边唇角,顺着皮肤的纹路,仿若撕扯开的一道裂痕。

    “师父,咳……”沈泊舟的内伤极重,至少现在是没有能力像方才那般,把话说得像竹筒倒豆子那么流畅。

    他想说,师父你唯独对我这般冷血,半点不合你的心意,就毫不留情地动手。

    如果你对待师兄师姐们,有如今的半分冷情,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陷入无穷的悔恨之中。

    你总是在粉饰太平,以为把双眼阖起不去看,双耳闭上不去听,那些痛苦就不会卷土重来。

    其实你错了。它们只是暂时被风沙和腐烂的落叶花果遮盖。待到朔风一扫山秋,往事会在冰雪间重现,冻噬着你的魂灵。

    沈泊舟断断续续地说,很多句话没有说得完全。

    但陶眠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心肠坏的年轻人,还真会捅刀子。

    知道该怎么往最柔软的地方扎最毒的刀。

    陶眠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但他握剑的手,仍然抖了一抖。

    身体突然变得怪异,仿佛在他的胸腹内长出了一只手,将五脏六腑全部揉碎。

    不对劲。

    这不只是因为沈泊舟的话。

    陶眠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吃痛音,很轻,几乎没有人听见。

    但能让修炼至此的仙君呼痛,说明事情已经相当严重了。

    果然,紧随其后的,就是陶眠像一片落叶从空中坠下。

    宾客们连连惊呼,完全没料到刚才还占据上风的白面具,怎么忽然自半空掉下来。

    ……难道沈泊舟的能耐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沈泊舟自己其实也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但他想,陶眠那边忽而生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就算身体已然受到重创,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他也要抓住机会!

    来望道人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

    他对于小仙君是有九分信任的。不管怎么说,陶眠是个好人,而且是有大本事的好人。

    不管之前发生了怎样的误会,既然他答应了让他点紫灯,拿下玉手,那必然是真心要帮他来望一把,这点毋庸置疑。

    话说回来,就算来望怀疑小陶仙君的真诚,也不会怀疑他的实力。

    师父和徒弟打,师父还能输?

    要是输了,这师父以后在业界还怎么混。

    来望本来在安心敲灯,一盏连着一盏,都点到三分之一的程度了。

    但这时,客人们的惊呼声也吸引他抬头看。

    一看吓一跳。

    这又是要怎样?怎么仙人比徒弟先掉下来了?!

    第234章

    谁的记忆

    容不得来望道人多想。

    陶眠不知为何脱力坠落,那个瞬间,来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

    然后再说别的。

    他的心中对这一幕有着莫大的疑惑,心想这师徒俩又玩什么小花招,在这里跟他演戏。

    但来望道人依旧把灯杆别在自己的腰后,冲了上去。

    宾客们不清楚陶眠的真实身份,但来望心里明镜儿似的。

    陶眠是仙君。

    仙人可不会轻易让自己变得这般狼狈。

    他脚踏铁链,这一脚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陶眠和他有一段距离。

    他飞身而上,打算把陶眠救下来。

    这时他隔着重重的铁链,看到了陶眠的徒弟也要来。

    高台上的烛影明灭,唱楼官仿佛对下面的异动毫无察觉。他双手插在宽松的袖口中,衣摆委地,眼睛眯起来,挂着笑容,一幅和蔼的老者形象。

    哪怕圆台已经倾斜得大半,放置香炉的案几被迫滑动了几尺,他也无动于衷。

    只有在香炉中燃起来的香差点被风吹灭的时候,他那双眯得要闭起来的眼睛,才睁开两道缝隙。

    这时下面的人仿佛有所察觉,立刻朝反方向隔空踢了一脚圆台,让香炉回归到原来的位置。

    烛火晃动两下,又安稳地烧起来。

    唱楼官的那两道眼睛缝隙也不见了,又恢复成之前的平和模样。

    圆台下依旧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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