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总之两人此刻已经乘上马车。

    车子滚滚前行,陶眠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散成一滩。

    楚流雪拽着外衫,把人往上提了提。

    “来都来了,就别闷闷不乐了。”

    “6868你是因为不知道薛瀚那个人有多变态,现在才笑得出来。”

    楚流雪见过薛掌柜一两面,不多,印象里也是个儒雅风流的人,不过商人么,免不了透着一丝精明算计。

    她是不愿与这样的人多接触,她怕自己的从钱到人被骗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然而陶眠却说这是他在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的朋友。

    “本来就没多少交际,唯一的朋友还是这么能盘算的,银票你在交友方便的眼光真是独具一格。”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薛府名义上只有一个,但薛瀚的宅子庄园可不少,人界称得上繁华的都城都有他的地盘。

    这次他们要前往的就是其中一处。

    楚流雪掀开马车的布帘,望着外面的浩大山庄,据陶眠说,整座山都被薛瀚买下来了,就为了在这里赏一种稀有的桂花。

    楚流雪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高矮不一的灰瓦屋檐,疑道:“薛掌柜打理的不是你的家产么?你那么有钱?”

    陶眠伏在小案之上,手指把玩着茶盘里的锦鲤摆件。

    “薛瀚只是顺手帮我管那些个人界的铺子罢了,他的家底厚着呢。我想大多数应该在魔域吧,毕竟他是那里出身。”

    “魔域?”楚流雪重复着他的话,“薛瀚竟然也是魔?”

    “甚至是血脉很特别的魔,”陶眠回忆起初见时伤痕累累的小孩,“他身世复杂,我想他应该自己已经探寻过了。”

    “你没帮他找过?”

    “我说过,他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他的能力。”

    “就说你懒算了。”

    “被你发现了。”

    两人交谈之际,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庄园门口。

    陶眠却一动不动。

    “下车?”

    楚流雪询问他的意思,陶眠迟疑着,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重新掀起来。

    蓝衫玉冠的薛掌柜躬身进来。

    陶眠恨不得把自己甩出马车,眼不见心不烦。

    这回楚流雪总算知道仙人说薛掌柜变态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刚进马车,一道捆仙索就把陶眠五花大绑。

    仙人几乎要跳起来。

    “薛瀚!你又来这套!你你6868这回的捆仙索怎么更结实了!”

    “新鲜货,刚叫人从千灯楼唱回来的,”薛瀚施施然地坐在唯一空余的位子,抖了抖衣摆不存在的土。

    “变态!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东西!”

    “我有钱,乐意买。”

    一开始薛瀚把仙人捆起来的时候,楚流雪尚有些无措。但她发现对方并没有下一步的威胁行为后,也是放下心来。

    或许只是一位比较热情的朋友。

    “我们不需要下马车么?”

    她询问薛掌柜,完全把扭成虫子跟他求救的小陶仙人视作空气。

    薛瀚在外人面前还是比较像个人的,他回话的语气很温和。

    “今年人界闹了灾,天子体恤百姓,不许各州府花费民脂民膏,大办灯会。没了灯会便也无趣,不如我带你们到魔域戏玩一番。”

    “魔域?”

    这倒是在楚流雪的意料之外。

    “怎么,你不想去?若是不愿,我们也可掉头回去。”

    “不,”楚流雪摇摇头,“只是我有一个要去的地方。若是去了魔域,刚好顺路6868”

    第40章

    旧人

    魔域的中秋不叫中秋,而唤“祭月”。陶眠一行人来到月丘,正是上次千灯楼唱楼所在的城。

    薛瀚早早做了安排,让陶眠自己在山里熏返魂,并在登云楼定下一桌赏月宴,只有他们三人。陶眠本想直接在酒楼偷懒,又被楚流雪强行抓着出去逛灯会。

    华灯初上,烛影重重。长街车水马龙,陶眠和楚流雪并肩走着。

    楚流雪第一次参加这样繁华的灯会,看什么都稀奇。

    或许称“第一次”并不恰切,在曾经流浪的日子里,她误入过人间的闹会,那是她偷了人家的钱袋,被追着跑,不小心撞入了这盛会之中。

    街上的少男少女簪花提灯,嬉笑说闹。个子小小的楚流雪独自逆着人流而行,无数欢声笑语和她擦肩而过。

    热闹是别人家的,街上的一切都被灯火烘成暖色,只有她是灰暗的。

    她嫉恨着别人能过平凡的生活,不必颠沛流离,不用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而她则被那丢了钱包的少爷揪住,提着后衣领,按在地上打。

    她被拽离人群时,勾到了一个女孩的兔子灯。那兔子造型的花灯栩栩如生,可惜掉在地上摔碎了。楚流雪跌倒时,那灯就落在右手边。女孩犹豫地望着那盏灯,想上前又不敢,直到她爹娘又重新买了一盏哄她开心。

    而那被抛弃的、破碎的兔子灯,被楚流雪拾起。

    她的后背有几处挨了很重的拳头,两只膝盖也青了,脸上蹭伤了几块。挨打是家常便饭,楚流雪已经不在意了,她只是惦念着那盏灯。

    兔子耳朵掉了一只,嘴巴也磕伤了一小块,但是没关系,这仍然是她拥有的第一盏花灯。楚流雪把衣服的里面翻出来,是干净的,她用它细细地擦掉兔子脸上的灰尘。

    她提着这盏灯,仿佛这样,她也融入了周围的人群,拥有短暂的、属于她的幸福。

    她甚至想把兔子灯提回去,给随烟看。

    然而意识到自己产生这样的幻想时,楚流雪就停下了脚步。幻想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能填饱肚子,饮鸩止渴罢了。

    不属于她的东西,偷来抢来捡来都没用。楚流雪面无表情地把兔子灯扔进河中,看它在波涛里沉浮,最终不受控制地消匿了踪迹。

    灯会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只是误闯的一个6868

    “三土,想什么呢?”

    陶眠的声音唤回楚流雪的意识,她抬头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过去,第一眼没瞧见人,反而是一个崭新的兔子灯。

    兔子灯远比她记忆中的要更精美,但这一瞬间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

    楚流雪一扬手,啪地打掉了陶眠手里的花灯。

    仙人戴着一张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顿时僵硬的肩膀,表明仙人明显是愣住了。

    “我6868”

    楚流雪张口语言,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这是她隐藏在心底的一块伤疤,诉说就意味着要亲手揭开它。

    少女把脸偏向一旁,似乎是准备逃避现实了,她任由人群分开她和陶眠,心里自暴自弃地想,也许这样再不相见也好。

    她和陶眠本来就是两路人,如果不是她贪恋桃花山的风景,和仙人的温柔,或许就像当初舍弃兔子灯一样,她也会把山和仙人,远远地甩在脑后。

    这样的幸福是偷来的。

    挡在其中的魔和妖越来越多,渐渐地把两人分隔,陶眠和她如同站在对岸。

    楚流雪始终不肯抬头。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涌动的人群中拽出来。

    “人怎么突然多起来了?吓得我,以为你走失了。”

    陶眠拖着她向人少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不喜欢兔子造型的,不是还可以买别的么。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师父买给你。”

    楚流雪猛地抬头。

    “说真的,我也不喜欢那兔子,嘴歪眼斜,丑兮兮的。师父给你买个老虎的,最起码看着威风。”

    陶眠只顾着自己碎碎念,半晌才注意到,原来徒弟一直没回他的话。

    他转过头,发现楚流雪不知何时竟然泪流满面。

    仙人吓了一跳,他这三弟子从来都是情绪不外露。别说哭这种事,就算是跟人吵架,也是无甚表情地冷嘲热讽。

    他手忙脚乱,对女孩的眼泪从来没有办法。楚流雪却扳着他的肩膀把人转过去,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不是说要买灯么,”她瓮声瓮气道,“快点快点,买完回去吃饭。”

    “啊6868嗯。”

    最后陶眠怀里抱着一大堆造型千奇百怪的花灯,回到了登云楼。

    正在雅间烹茶的薛瀚看见他怀里的东西,不由得讶异。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6868”

    “不是给我的,”陶眠捧一会儿就累,一股脑儿地丢到空的座位上,“本就是拿来哄小孩的。”

    楚流雪闭紧嘴巴不言语。

    薛掌柜瞥了沉默的少女一眼,点了点对面的两把椅子。

    “都坐吧。”

    陶眠不客气地先坐,楚流雪道过谢后,方才落座。

    三人坐好后没多久,酒菜陆续上桌。陶眠在薛掌柜面前素来是不客气的,端起饭碗大快朵颐。

    楚流雪这几年吃相倒是变得秀气,克服了早期挨饿留下的狼吞虎咽的毛病。

    薛掌柜则只顾着慢慢酌酒,眼前的饭菜没动两口。

    三人的酒宴进行到中途,就听见隔壁雅间有议论的声音。

    是在聊魔域的八卦,还是有关幽冥堂最近刚回家的那个小儿子谈放。

    幽冥堂的堂主谈渊其实原本有一个独生子,来接班的,但这个儿子不知为何,前几日与朋友游河之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一个血统纯正的魔,居然被水淹死,多荒谬的事。

    外人对此议论纷纷,老堂主疾病缠身,时日无多,幽冥堂总需要人接手。

    但独生子就这么殁了,可该如何是好?

    正是艰难之际,幽冥堂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少年,声称是他们堂主的亲生子。

    这事儿除了堂主谈渊,其他几个分堂的掌事者根本不承认。一时间幽冥堂大乱。

    陶眠听八卦听得起劲儿,连饭菜都忘记吃。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跑堂的小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食盘,说隔壁雅间的客人赠酒一壶,请这间的贵客笑纳。

    一番话结束,雅间内的三人纷纷一怔。

    哪里来的熟人?

    第41章

    不可见

    送来的酒是登云楼特有的一送春,香气浓郁,酒味醇厚。薛瀚一招手,让小厮把酒呈上来。随后他拔掉壶口的塞子,轻嗅酒的味道。

    “有毒么?”楚流雪轻声问。

    薛瀚摇摇头。

    “闻起来并没有异样。安全起见,还是不要用得好。”

    陶眠静静地坐着,咀嚼的动作变换,似是在思索送酒之人。

    在他们隔壁各有一个雅间,聊八卦的那间音量丝毫未减,那便是另一间更为安静的。

    会是谁呢。

    薛瀚见他纠结,劝道,若是想知道隔壁坐着的客人是谁,他点酒回送便好。陶眠却摇摇头说不必劳烦,他心里有几个人选。

    既然对方不愿意露面,那就罢了。

    那间一直在八卦的雅间仍在继续,他们已经谈论到谈放是老堂主在哪里风流留下来的私生子了。

    道听途说的居多,听了几句发现根本不靠谱,陶眠三人也就不继续再听下去,转而聊些自己的事情。

    中途楚流雪面前的茶杯翻了,不小心弄湿在衣裙上一块。楚流雪跟随楼内的小厮前去更衣,雅间内只剩下薛掌柜和仙人。

    薛掌柜先开了口,说你那个徒弟本事不小,居然能糊弄到幽冥堂的老堂主,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儿子。

    隔壁雅间传来离席的声音,一阵椅子桌腿摩擦之声结束后,四周安静下来。

    薛瀚的消息就比那边八卦得来的靠谱多了。他说幽冥堂在魔域的势力不断扩张,老堂主谈渊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堂中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之际接下了位子,从自家的分堂着手整顿,并逐步扩张,先后吞并三小宗两大派,把幽冥堂扩充成为魔域最大的几个势力之一,甚至时间超越曾经处处压他们一头的天尽谷。

    后来谈渊设计,通过策反天尽谷老谷主身边的亲信,狠狠地给了多年宿敌一记重创。

    不过谈渊没能吞并天尽谷,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转而选择扶持傀儡。天尽谷内部的大小势力众多,那位亲信暂时上位,但位子坐不稳当。老谷主的旧派,还有谷中的年轻一派,都在暗度陈仓、蠢蠢欲动。

    虽说谈渊的能力卓群,但他有个致命缺点就是贪色。他有空的时候就去逛花街,压力大了也要去,久而久之,身体便耗空了,导致晚年各种疾病找上了自己的身子,现在的精力体力大不如前。

    所以他才如此看重接班人。

    谈渊虽然风流,但子嗣单薄,只有正室拼死留下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当成眼珠子那般珍惜。这个儿子也不负众望,他爹请来的先生和师傅都夸好。费尽心机培养出来的唯一一个接任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老堂主气得把那天同行的人都杀了,给他儿子陪葬。

    在那以后,谈渊就一夜白头,衰老许多。最近更是传出他经常折腾几个妾室,非要再给他生出来一个孩子不可。

    谈渊对于继承之事忧心万分,直到不久前,他找回来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这年轻人的生母不详,但亲爹确定是幽冥堂的老堂主没错,不知道是不是谈堂主采取了什么法子,鉴定过血统。

    “哦对了,”薛瀚呷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才望向坐在桌子对面的陶眠,“那谈渊新找来的儿子就是你的四弟子楚随烟。陶眠,这样真的好么,你那三弟子,可就是天尽谷老谷主的孤女。”

    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徒弟,竟然成了世仇。

    仙人不禁自嘲,他在收徒这方面,的确是有点独具慧眼的。

    陶眠说,好与不好,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对于自小相依为命的楚流雪和楚随烟而言,他才是半路闯入他们生活的人。

    “如果你的两个徒弟反目,那你又6868该如何自处。”

    简单的一句问话,薛瀚到后面,却都有些不忍。

    陶眠垂眸望着桌上的残羹冷饭,久久没有言语。

    片刻,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楚流雪更衣后又去净了手,路过方才他们揣测送酒来的那个雅间,发现门是敞开的。

    桌上用过的碗筷已经被叠在一处,小厮正在用力擦拭桌面。

    看那茶杯和碗碟的数量,大概方才这里坐过两个人。

    楚流雪心中有数,才继续往他们所在的隔壁走。

    然后就听见了陶眠那句“我不知道”。

    少女静立在门口,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秀丽隽永。

    小厮捧着碗碟杯盏路过,少女竖起手指抵在唇间,轻轻摇头,让他不要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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