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步,登基。

    这玩笑似的计划是陆远笛的真实想法。只不过第二步繁琐些许。

    但不成问题。

    陆远笛女扮男装,混入军营。

    她首先要做的是受到李篱的器重。

    李篱是个多疑的人。他步步为营,不轻信任何人,最信任的是他的军师。

    陆远笛最先接近的是军师的外甥,那年轻人是个憨子。

    她设计把人坑进敌方的陷阱,又亲自救出来,还假装受伤。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憨外甥信了她的邪,去舅舅那里把陆远笛吹得天花乱坠。

    军师诡计多端,知道自家外甥的憨,也不会轻易相信陆远笛。

    但他不得不注意到这位舍己为人的“少年”。

    很快,陆远笛的机会又来了。

    一小队人被困在山谷,前后都有追兵。眼看着这一队人马要全军覆没,其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兵却奇迹般地带领所有人杀出重围。

    这小兵正是陆远笛。

    有勇有谋,陆远笛狠狠给自己刷了两波存在感。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她先博得军师的信任,没过多久,李篱也留意了这个少年。

    不过赢得李篱的信任这件事就难得多了。陆远笛替他挡过刀,试过毒,几次三番贡献良策,但李篱仍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陆远笛在营寨侧身休息,背对着,恨恨地咬住拇指指甲。

    她和仇人只有一帐之隔,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这场仗要胜利了,等到李篱回了王城,要想接近他,更是难于登天。

    陆远笛一筹莫展,甚至消瘦了许多,脸颊的肉清减不少。

    军师的外甥,那个叫吴岳人的青年单方面和她成为好朋友,有事没事喜欢往她身边凑。

    陆远笛之前当哄傻子玩,现在却有些不耐烦。

    吴岳人看着憨,但在某些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敏锐。他察觉到陆远笛因为某些事情而忧虑,主动关心。

    “小二,”陆远笛在军营里化名王二,“你有什么难处,找我。”

    “找你能解决什么?”

    “我能帮你想开啊!”

    “……”

    不知是否家中溺爱,吴岳人是个凡事都无所吊谓的人。能解决的事情早晚会解决,不能解决的事情发愁也无用。

    他帮不上小二的忙,但他可以帮小二找点乐子。

    “过两天将军庆功,当地的官儿要献一批美女来呢,跳舞特别美,”吴岳人单纯,他对美人的想象仅限于跳舞跳得好,“我与舅舅说说,让你也一同参与呗。舅舅欣赏你,他会点头的。”

    “美女?”

    吴岳人的话让陆远笛陷入沉思。

    李篱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没有沉迷美色的坏毛病,否则他也不能如此迅捷地夺得权力。但他们苦战数月,将士们私下里或多或少都有怨言。这次李篱放外人进来,恐怕也是为了平一平军营内的情绪。

    外人……

    陆远笛的眼瞳一转,计上心来。

    吴岳人仍在叭叭地讲,那些美女有多么貌美。陆远笛打断他的话。

    “他们住在哪个营寨?”

    “啊?”

    吴岳人下意识地向西侧一望,又赶紧收回视线。

    “我说小二,你可不能乱起贼心啊!那些美女肯定是将军先……”

    “西边?”

    陆远笛笑吴岳人的没心机,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尘土。

    “放心吧,我肯定让着将军。”

    军营里的庆功宴较为简陋,美女们跳一圈舞,就会被将领们挑走,各回各的地方。

    这些舞女是地方献上来的,相比于王城的歌女,姿容上自是略逊一筹。

    但今晚却有一个格外美的。

    那美人面上遮着轻纱,柳腰芙蓉面,踩着莲步而来。她的舞姿不如其他人那么纯熟,却因身段玲珑,而别有一番风情。

    眼波流转,仿若繁星坠落。美人的长袖一荡,把在场所有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也包括李篱。

    一舞结束,尚有一舞。李篱却等不及,径直要走了那最中心的美人。后者含羞低头,碎步跟上将军的步伐。

    这“娇羞”的女子正是陆远笛。

    陆远笛今夜的计划是这样的,她打晕了其中一个舞女,换上她的行头成功混入。什么舞蹈,都是照着旁边的人现扒的,领舞的姑娘早就看出她的异样,但也不便说。

    如果李篱没有选中她,那她就找机会偷梁换柱。如果李篱选中她,那后面的事情更好办。

    幸好,她被选中了。

    李篱带她回了自己的营帐,却没有下一步,而是让她站在营帐的中央,他自己则取了酒壶酒盅,坐在案几后面慢慢喝。

    陆远笛垂着眼皮,不敢轻举妄动。

    有些怪异。

    酒席上看上去被灌醉的大将军,现在却清醒得很。他审视了“美人”良久,淡淡地说了一句,解衣。

    陆远笛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

    李篱这是在欺辱她!

    她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人,只是一个器物,想摔碎就摔个粉碎。陆远笛不知道换作真正的舞女会如何,但她,绝不可能照李篱的话做!

    手臂的内侧紧贴着一柄匕首,这是陶眠送她的临别礼物之一。

    她今晚要用这把刀,手刃敌人。

    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局势僵持住,两人谁都没有动。李篱的态度也很奇怪,没有强迫,也没把她赶出去。

    他只是气定神闲地笑了,仿佛拆穿一个持续许久的谎言。

    “你是陆氏的人。”

    陆远笛垂下来的睫毛微微颤动。

    李篱重新站起身,两手负在身后,走来,隔着几步远停下。

    “皇族陆氏,陆家的人瞳色要比普通人颜色浅,换作他人或许看不出,但我太了解你们全族上下。”

    李篱似乎想起了某件往事,轻声笑了,笑声中有不加掩饰的得意。

    “当初为了把你们一族赶尽杀绝,我找来所有瞳色异常的人,扒开他们的眼睛,一个一个确认,一个一个杀掉。

    有没有错杀的呢?或许有吧,但又如何。

    可惜啊,即便如此慎重,尚有一条漏网之鱼。长公主殿下,微臣真是没有想到,会与您在如此场面重逢。

    先皇泉下有知,恐怕也要长叹一声吧。他受尽酷刑也要保护的女儿,竟是这般蠢钝,自投罗网。”

    李篱“啧啧”两声,说可惜,可惜。

    陆远笛抬起了脸。

    她一脸的霜雪之色,眼神如冰。

    “老头,你说完了吗?说完就上路吧。”

    匕首从袖中滑落,分毫不差地被握在掌心,暴涨三尺。陆远笛一剑直取李篱命门,毫不拖泥带水。

    李篱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掌化开迎面而来的剑风,右手握拳直冲女子。陆远笛闪避,却因为衣服累赘,腰的右侧不小心被拳的力道刮带,让她踉跄一步。

    “咳……”

    陆远笛轻咳一声,缓解身体的钝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飞廉剑法》胜在快,招式复杂,让人眼花缭乱,而且每一招都极为致命,一不小心被卷入剑风后,就会被数不清的剑意凌迟至死。

    但李篱的拳法同样出神入化。他胜在经验丰富,这是年轻的陆远笛真正的弱势。若要比天赋和功法,陆远笛其实远超李篱,但经验上的差距是致命的。初出茅庐的陆远笛撞上身经百战的李篱,这场争斗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李篱一记直拳,直击门面。已经受过大小内伤的陆远笛无力闪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她把剑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手捂住心口,一边重重喘气,一边讥讽地笑了。

    “可惜。”

    李篱当她服输,上前几步,站到她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

    “可惜什么?可惜自己技不如人,可惜没有能为陆氏复仇,可惜最后一个皇室的血脉就要在此凋零?你们啊,不是可惜,而是可悲。”

    陆远笛摇了摇头,又是笑。

    “你算什么,我的可惜与你无关。”

    李篱的面皮抽搐一瞬。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陆远笛不再回他的话,半蜷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摸住一张天雷符。

    天雷符以施术者自身为引线,被波及的人如果不幸会失去生命,幸运的话只是重伤。但施术者本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会被强烈反噬,连灵魂都将碎裂,没有来生。

    此符一发,没有回头路,她和李篱要一并下黄泉。

    “我只是可惜没能看见今年的花开。”

    陆远笛喃喃一句,引得没有听清楚的李篱弯腰。

    符纸被她的手指一勾,露出一角黄。

    李篱睁大了眼睛。

    “你——”

    陆远笛嘴角染血,轻轻勾起,鬼魅妖冶。她的双眼含住了一汪眼泪,眼神却癫狂无比。

    她要以自身为业火,让她的仇人燃烧殆尽。

    哪怕化成一抹凄凉的幽魂,也在所不惜。

    “你疯了!这是天雷符!!”

    李篱要逃,陆远笛却死死拖住他的右腿。不顾心口传来的一阵阵重击,她的手指擦过剑刃,留下一道血痕。

    天雷符在挣扎纠缠时不小心掉在地上,陆远笛伸长手臂,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泪也滑落,嘴角却仍在笑。

    一只不属于他们二人的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里,轻轻拾走了天雷符。

    “远笛……”

    这叹息的声音一出,陆远笛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圆了妙目,干涸的泪再一次涌出。她像个受欺负的孩子,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趴在地上嚎啕出声。

    师父。

    第7章

    有师父在呢

    陶眠来了。

    桃花仙人其实一直悬着心。有了顾园前车之鉴,陆远笛一走,他在道观就坐立难安。

    当年的王丫头,如今已经变成腿脚不好的老太婆。她怀里揣着自己的拐棍,和陶眠一起坐在宽敞的门槛上,咂吧两下干瘪的嘴。

    “小陶道长,”王丫头成了王老太太,陶道长越活越年轻,变成小陶道长,老太太想起这件事眼睛就笑得弯成两道缝,“你有心事。”

    “我没有。”

    陶眠想也不想就否认,这行为有些幼稚。不符合他成熟稳重的千岁仙人形象。

    于是他咳嗽两声,为自己找补。

    “我只是不太适应。”

    这话说得,仿佛他在挂念陆远笛。陶眠愈发别扭起来。

    “人家教的是什么徒弟,我教的都是什么徒弟。一个两个整天想着往山的外面跑。山外面有什么好的?纷争、仇恨、尔虞我诈……山外的人惯会骗人。”

    王老太太眯起眼睛。桃花山今日又是明媚的晴天,她晒着太阳,浑身都是暖烘烘的。

    桃花山啊,美得不似人间的一方土地。进了这里的人无不流连忘返。年轻时她热忱又精力旺盛,和她家男人一起支了个茶摊,款待那些过路的人。

    他们称赞桃花山的巍峨,桃花溪的澄澈,他们看见路边被小孩子随手折断的花枝都要捡起来把玩一番,他们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有感伤的客人,醉酒后甚至悄然垂泪。

    这里的山、水和人,太过干净纯粹,山外的游人不忍心把外面的因果带来,侵染这一方净土。他们总是说等等,再等等。一切结束了,就回到这里,再也不惹俗世。

    但王老太太从未见过回头的人。

    “你的大弟子,和二弟子,”王老太太说话很慢,她年轻时也是这样轻声细语,“他们都是山外的人。小陶道长,那山外的因缘,难解啊。”

    陶眠也沉默了,缓缓叹出一口气。

    “我家最小的那个孙儿,今年离开桃花山,去镇子上了,”王老太太不多劝陶眠,转而说起家人,“小孩子心野,跟着师傅学手艺去了,非要出人头地。唉,家里多他一副碗筷,又不是揭不开锅了。

    外面苦啊,师傅严厉,犯错要敲他手心。他脾气犟,学不成就不回家。我呢,腿脚坏了,但是心里念他,一宿接着一宿睡不着。

    后来啊,我就让他爹借了邻居的板车,拉着我到了镇上。见我的第一面,孙儿就哭了。远行的人,哪里能不想家呢。他回不来,只好我过去。

    我这把年纪了,能有几天的活头呢?见一面,就少一面啊。”

    王老太太想起在外的亲人,眼中不免盈了泪。她用袖子揩了揩,手中的拐棍不小心敲了地面一声响。

    “所以小陶道长,她不是贪恋山外的风景,她只是无法归家。”

    陶眠在第二天的清晨出山,走之前把鸡笼的粮放好,够吃数十天的。他养的鸡有较好的自我管理意识,定时定量,不会把自己撑死。

    万一撑死,那他只好,含泪把它们炖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陶眠就这么轻装离开了桃花山。

    他在寻找陆远笛,但陆远笛为了隐藏自己的踪迹,下了一番功夫。就算是师父陶眠,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的下落。

    陶眠来到军营,绑了一个士兵当导航。摸清楚基本的方位后,他听见远处有一阵打斗声。

    声音很轻,旁人几乎听不见,但陶眠敏锐地捕捉到了。

    顾不上被五花大绑的倒霉士兵,陶眠一个闪身来到声源处。

    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徒弟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小陶仙人被吓得不轻。

    大弟子顾园只是想把所有人都弄死。

    没想到二弟子青出于蓝,连自己一起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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